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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拉姆   路比江 ...

  •   路比江措说的要难走一些。

      说是路,其实只是被牦牛踩出来的痕迹,两条浅浅的沟壑在草丛里蜿蜒,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我踩着那些蹄印往前走,鞋底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山坡不算陡,但海拔摆在那里,走了不到十分钟,心跳就擂鼓似的往上顶。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小口。

      四周太静了,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风从山坡上滚下来,把草丛压出一道道波纹,那些草尖泛着枯黄的颜色,但根还是绿的,贴着地皮长,一丛一丛的,跟绒毛一样。

      翻过那道坡之后,帐篷出现了。

      三顶白色的帐篷散落在平缓的草坡上,跟我现象中不太一样,我以为是那种尖顶的,结果是那种矮矮的,方方正正的样子,四角用绳子拉着,钉在地里。

      帐篷周围围着一圈木栅栏,几头牦牛站在栅栏外面,低着头,嘴巴一动一动的。

      不远处有一小群羊,挤在一起,像天上的一朵朵云。

      我站在坡上看了几秒,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正犹豫着,帐篷的帘子掀开了,走出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围裙,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甩在身后,她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两眼,然后抬起手臂,挥了挥。

      我挥回去,然后走过去。

      她迎上来,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黝黑,颧骨的位置有两团红色,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才会有的颜色。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挤出一堆细纹,那些纹路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她是一个经常笑的人。

      “你哪里来的?”她的普通话比阿妈还要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硌硌的,但声音很热情。

      “成都,开车来的,住在远山。”

      “远山,江措家。”她点头,笑容更大了,“江措,好人。”

      我说对,他把我送到路口的。

      她拉着我的手腕往帐篷那边走,力气不小,我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松开手,换成拍我的肩膀,力道还是不小。

      帐篷门口坐着一个男人,正在搓一根绳子。

      他把一撮羊毛放在大腿上,两只手掌合拢来回搓,羊毛就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又匀又结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他的脸更黑一些,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抬头纹,年纪看不出来,可能四十多,也可能五十出头,高原的阳光把人皮肤变得太粗糙了。

      “才让,我老公。”女人指了指男人,又拍拍自己胸口,“拉姆。”

      拉姆把我领进帐篷。

      里面里比我想的暖多了,地上铺着好几层毡子,踩上去软乎乎的。中央的铁皮炉子烧着牛粪,没明火,却有热浪一波波裹过来,铝壶坐在炉子上,嘶嘶地冒着白汽。

      拉姆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垫子让我坐,又从一个搪瓷盆里抓了把奶渣塞到我手里。

      我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一下眉,她看着我的表情,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很响,充斥在整个帐篷里。

      “不好吃吗?”她问。

      “好吃,就是酸。”我说,又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她笑得更厉害了,转身给我倒了碗酥油茶,浅棕色的茶汤浮着一层油光,碗壁烫得我直换手,喝下去的瞬间,咸腥的奶味冲得我一怔,可没一会儿,胃里就暖烘烘的,顺着食道往上漫,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才让搓完那根绳子,撩开帘子走进来,他在炉子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倒了一点在虎口上,低头吸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喷嚏,声音很响,把炉子上的壶盖都震得跳了一下。

      拉姆瞪了他一眼,他才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你一个人来的?”才让问,声音比拉姆低很多,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一个人。”

      “不怕?”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看了我两眼,把那个问题收回去了。

      拉姆开始跟我说话。

      她说藏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有些词我听不懂,但配合她的手势,大概能猜出七八分。

      她问我家有几口人,我说三个,我爸妈和我。

      她问结婚了吗,我说没有。

      她露出点惊讶,又很快笑了。

      她说这里的姑娘像我这个年纪,孩子都两个了,我说我们那边不一样,她把这句话翻译给才让听,才让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外面传来牦牛闷闷的叫声,才让起身出去,用藏语低低说了句什么,牦牛立刻安静了不叫了。

      拉姆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牛粪,火光闪了一下。

      她拿起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半盆还没搓的羊毛,她盘腿坐好,开始搓绳,动作快得看不清楚,羊毛在她手心里飞速转动,像变魔术一样变成绳子。

      “试试?”她把一小撮羊毛递给我。

      我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把羊毛放在手心,两只手掌合拢,开始搓。

      羊毛在我手里根本不听话,搓了几下就散成一团,碎毛粘在我的手指上,怎么都弄不干净,我低头专心对付那些羊毛,弄了好一会儿,绳子没搓出来,倒是把手上的倒刺勾出来了。

      拉姆看着我的样子,又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伸出手,把羊毛从我手里拿回去,三两下就搓成了一根细绳,然后把这根绳子系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个结。

      “平安。”她说,指了指绳子,又指了指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绳子,灰白色的,很细,系在手腕上几乎没重量,我摸了摸它,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炉子上换了一壶新茶,然后坐到我旁边,翻开手机相册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小男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一栋白色的教学楼前面,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她用手指放大那张照片,点了点男孩的脸,说他在县里上小学,暑假也不回来,在镇上亲戚家住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张照片,然后她翻到下一张,是才让和那个男孩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帐篷前面,才让的手搭在男孩肩膀上,表情很认真。

      拉姆又翻了几张,忽然停下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愣了一下的话。

      “你会想家吗?”

      我没说出话来。

      想家,这个问题放在三天前,我的回答会是一个很干脆的不会。

      可现在坐在这顶帐篷里,手里捧着温热的酥油茶,看着帐篷里跳动的火光,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我说。

      拉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重新把手机翻过来,开始翻下一张照片,是一段视频,那个男孩在草地上追羊,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接着追,视频没声音,但我好像听到了笑声。

      外面刮起了风。

      帘子被吹得猎猎响,才让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拉姆应了一句,起身把帘子的一个角压好,“再待一会儿吧,下午风大,不好走。”

      我说好。

      她从炉子上拿下那把壶,又给我倒了碗茶,茶比上一碗浓了,表面没有油光,但更烫,热气把我熏得眼睛发沉。

      外面风很大,帐篷里却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拉姆开始哼歌,调子很低很缓,没什么起伏,像风自己在哼,才让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停。

      我坐在毡子上,听着她的歌声,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光,连外面的风声都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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