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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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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简单收拾完行李,把笔记本掏出来打开,我对着空白文档,手放在键盘上,坐了得有半小时。
屏幕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个耐心极好的监工,但我一个字都没憋出来,算不上卡文,主要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杂了,捋不顺。
后来我放弃了,索性躺床上刷手机,这里信号很差,刷个图片都要转圈,家里的微信群静悄悄的,没有人再发消息。
最上面一条还是我昨天发的“我到那曲了”,我妈没回,我爸也没回。
我把群聊划掉,打开地图,看自己现在在哪里,那个蓝色的小圆点孤零零地戳在一条无名道路的尽头,离最近的县城都有四十多公里。
窗外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是安静,这里的安静和城市的安静不一样,城市的安静是夹在噪音之间的空隙,这里的安静是底色,偶尔的声音才是掉进去的石子。
我无聊地打开手机,在小某书,绿江,某音这几个软件里来回切,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翻了个身。
充电线瞬间绷得笔直,插头险些从插座脱开。
“靠。”
我下意识扯了扯短线,半点余量都没有。
西八……
随手把手机往枕边一撂,我整个人瘫回床面,懒得再挪位置。
撂下手机我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多得不像话,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穹顶。
我就这么盯着窗外,看星星一闪一闪,已然忘记了时间。
我经常这样,星星也好,湖泊也好,还有人群,如果没人打扰的话,我估计能看上一整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又传来汽车的声音,皮卡回来了,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光。
我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前门被推开,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安静。
我打了个哈欠。
*
七点多的时候,我下楼了。
楼梯的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整栋屋子都能听见动静。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咳嗽声,咳得不厉害,但能听出带着痰音,是很久没有好透的那种,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药膏的味道,有点苦。
前厅比下午热闹了一些,柜台后面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逗一条小黄狗,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狗被逗得打转,尾巴摇成了一道虚影。
那个男人从后厨端着一口锅走出来,锅很大,但他两只手端着,走得很稳,他把锅放到一张长条桌上,抬起头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下来了?”
“嗯。”
“七点半开饭,你可以先坐。”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白色的那几块已经被揉成了灰色,转身又进了后厨。
我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到我开来的那辆车,车身上糊了一层灰,灰扑扑的,和旁边那辆同样灰扑扑的越野车倒是很般配。
那个小男孩放弃了逗狗,“哒哒哒”跑到我面前站定,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皮肤是高原特有的那种小麦色,眼睛很亮,睫毛长得不像话。
“姐姐你是哪里来的?”他问,声音脆生生的。
“成都。”我说。
“成都远不远?”
“挺远的,开车开了五天。”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在脑子里比划五天是多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牙齿,旁边的缺口还没长出新牙。
“我哥哥也去过成都,他说那里可热了。”
“你哥哥?”
“就是我大哥呀。”他朝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所以那个男人是他大哥,我还没来得及问别的,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脸颊瘦削,颧骨有点突出,嘴唇干燥发白,一看就是在病中,但她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弯起来,很好看。
“扎西,别缠着客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温和。
小男孩吐了一下舌头,跑过去扯住女人的衣角。女人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到地上,小女孩晃晃悠悠走了两步,一把抱住小男孩的腿,咯咯地笑。
“我是这家里的妈妈。”女人走到我面前,普通话带着口音,但说得很慢很认真,“你叫我阿妈就行,你住得习惯吗?晚上冷不冷?我给你再加一床被子?”
“不冷的,房间很舒服。”我说。
她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又咳了两声,她侧过头,用手背挡住嘴,咳完之后脸色有些发红,小男孩赶紧去倒了一杯水端过来,垫着脚尖递到她手里。
那个男人端着两碟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菜放到桌上,走到阿妈身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
“又有点烧。”他说,“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阿妈摆摆手,“你别大惊小怪的。”
他没说话,把目光转向那个抱着腿的小女孩,弯下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小女孩骑在他脖子上,抓着他的头发,发出一连串尖细的笑声。
“吃饭。”他简短地说了一句。
长条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一盆炖牛肉,土豆炖得软烂,汤汁浓稠,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我坐在桌边有些犹豫,毕竟我是客人,这样坐下来一起吃好像不太合适。
“别站着。”阿妈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来这儿的客人最后都跟自家人一样吃,你别客气。”
我腆着脸坐下了。
坐我对面的小男孩名叫扎西,那条小黄狗被他抱在怀里,人狗合一。小女孩被男人从脖子上放下来,塞进儿童餐椅里,一放下她就用手拍桌子,边拍边喊“肉肉~”。
“她叫卓玛,一岁半。”男人说,一边把炖牛肉里的大块夹到小女孩面前的碟子里,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姓陆,喊你陆姐?”
“我叫陆晚吟。”我说,“你看着比我小,叫姐好像也……”
“不显老。”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这个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确实在开玩笑,扎西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我叫江措。”他说,一边给阿妈盛了一碗汤,“江措,没有姓,你叫我名字就行。”
“江措。”我重复了一遍,念出来才发现这两个字的音调在藏语里应该不是普通话那样平的,但他说好我叫名字就行,我也就没再追问。
阿妈喝了两口汤,咳嗽的频率比刚才低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扎西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候伸手给卓玛擦掉嘴角的油渍。
“你一个人开车来的?”江措问。
“对。”
“胆子不小。”
“也没什么胆子不胆子的,开就是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停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扎西问我成都长什么样,有没有很高很高的楼,有没有动物园,我给他看手机里存的熊猫照片,他整个人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真的有熊猫吗?不是电视里的那种?”
“是真的,活的,我还拍到它啃竹子的视频。”
扎西发出一声惊叹,转头对他哥说:“大哥我也要去看熊猫。”
江措头都没抬:“先把你的暑假作业写完。”
扎西瘪了一下嘴,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熊猫照片上。
卓玛吃了几口肉就不安分了,开始用手抓盘子里的黄瓜条,捏碎了往桌子上扔,阿妈要伸手去收拾,江措抢先一步,把碎黄瓜拢到一起,然后用一张纸巾擦干净,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我看着他把卓玛从餐椅里拎出来,放在腿上,用拇指抹掉她下巴上的油。
卓玛抓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什么,他嗯了一下,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头顶。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温馨的画面,哥哥在给妹妹擦嘴,动作娴熟又温柔,这般发自本心的疼爱,看着格外动人。
阿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藏语,声音很轻,挂掉之后她对江措说了什么,也是藏语,我听不懂,江措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阿妈忽然转向我:“小陆,你在这边待几天?”
“先订了三天。”
“够不够?不够我让江措给你留房间,后面几个月的预订还没开呢。”
三个月,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要提前那么久预订。
难怪评分高,刚才那一锅炖牛肉就值一个五星好评。
我说再看情况吧,也许多住两天,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心的,毕竟未来的事是没法预料的。
这间屋子灯光很温暖,桌上的菜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扎西还在逗那条狗,而卓玛已经歪在江措胳膊上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三个人的头像安静地待在群聊的成员列表里,像三盏灭掉的灯。
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来帮你收碗。”我说。
阿妈刚要推辞,江措已经站起来了,他一手抱着卓玛,一手把几个空盘子叠在一起,下巴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
“碗放灶台上就行。”
“好。”
我收了碗筷端进去,厨房比他刚才做菜的时候乱了一些,砧板上有切剩的半颗白菜,灶台边上散落着几粒花椒。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把卓玛换到另一只手上,侧身从我旁边经过,去够橱柜上的纸巾。
很近,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沾着的油烟味,还有淡淡的香味,是……他们这里的藏香吗?
“水龙头往右边转是热水。”他说。
随后他就出去了。
我在厨房里发了会儿愣,然后打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洗洁精的泡沫在手背上裂开又聚拢,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厨房很暖和。
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手,回到前厅的时候,阿妈已经领着扎西去洗漱了,江措坐在炉子旁边,卓玛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和扎西形影不离的小黄狗现在蜷在他脚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碗放那里就行,明天我来收。”他看了我一眼。
“已经洗了。”
他没说谢谢,但点了一下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着,那道嘴角的小疤在火光里更淡了,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落在炉子上方的一个点上,似乎在想什么事。
“姐姐晚安!阿妈让你早点睡,这里晚上容易高反,不舒服的话就敲隔壁的门哦~””扎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从走廊那头过来。
我说,好,晚安。
我上楼的时候,楼梯的木板还在发出那种轻微的声响。
这座房子是不是在告诉我,它认得我的脚步声了?
我心里有了一丝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