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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约 虞姬第二次 ...

  •   虞姬第二次提着食盒穿过下邳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上着门板,只有早点铺子的烟囱在冒烟,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带着麦面的香气。几个早起的老兵坐在铺子外面的条凳上喝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走在街上,提着一只漆木食盒,都多看了两眼。

      虞姬没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得很快,步子稳当,食盒里的东西纹丝不动。这条路她昨天走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已经不需要停下来辨认方向了。转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往前再走一百步就是军营的侧门,闭着眼都找得到。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她烦躁不是因为不情愿。恰恰相反,她发现自己太情愿了。早上天没亮她就醒了,没等青萝来叫,自己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头。簪子还是那根素银簪,衣裳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旧衫,没有特意打扮——她特意确认过自己没有特意打扮。可她站在灶房里往食盒里装东西的时候,手还是不自觉地多拿了一份牛肉。

      两份牛肉。他昨天说了要两份。

      青萝揉着眼睛进灶房的时候,虞姬已经把食盒装好了。小丫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虞姬,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虞姬假装没看见那个笑,提着食盒出了门。

      现在她站在军营侧门外,守卫已经认识她了,没有通报就放了她进去。一个年轻的小兵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虞姑娘又来了?温侯在校场,今天不是演武场。”

      虞姬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瞬间的微妙不适。又来了。连守卫都开始觉得“又”了。她来这里才第二次,就已经变成了“又”。好像她每天都该来似的。

      校场比演武场大得多。晨雾还没散尽,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黄土场地洇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兵器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方天画戟插在旁边的地上,戟刃上的寒光穿透雾气,一闪一闪的。

      吕布已经在等她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他手里牵着那匹青骢马,马已经备好了鞍,正在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虞姬走近的时候,他正在跟马较劲。青骢马今天格外不听话,来回挣着缰绳,脑袋一甩一甩的,好几次差点把缰绳从他手里拽出去。吕布拽住笼头,低头在马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虞姬没听清。马竟然真的安静了几分,只是耳朵还在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就这匹,”他转过头来看她,下巴朝青骢马扬了一下,“上次骑过的。它认你。”

      虞姬把食盒放在场边的木架上,走过来接过缰绳。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背擦了一下,触感干燥粗糙,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她的手按在马脖子上,只是退后一步,抱着手臂,靠在场边的木栅栏上,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态。

      虞姬深吸一口气,左脚踩镫,右手抓鬃毛,翻身上马。

      这一次她没有晃。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连她自己也有些意外。青骢马在她身下打了个响鼻,但没有挣动,只是甩了甩尾巴。她低头看它,它也侧过头来看她,那只黑亮的大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她忽然想起吕布刚才说的那句话——“它认你。”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走两圈。”吕布的声音从栅栏边传来。

      虞姬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青骢马迈开四蹄,沿着校场边缘慢慢走起来。马蹄踏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晨雾在马腿间散开又聚拢。她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快一点。”

      她加了点力道,马从小步走变成快步走,蹄声密集起来。马背上的颠簸感变强了,她下意识绷紧了大腿,腰杆挺得笔直。

      “再快。”

      虞姬咬了一下嘴唇。她记得第一次上马的时候骑了不到二十步就冷汗直冒,现在她可以骑着马在校场上绕圈了。这才几天。她做得到的。

      她用腿夹紧马腹,抖动缰绳。青骢马领会了她的意图,忽然迈开大步跑了起来。

      这不是快走,也不是小跑,是真正的奔跑。

      风声一下子灌满了她的耳朵。校场的栅栏、兵器架、远处的营帐,全都在视野里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马背上的颠簸不再是让人不适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托着她往前冲。她的头发散了,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头发披散在肩上被风扯成一条直线。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疯狂的自由感,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吕布这样的人会把一辈子都耗在马背上。因为这种感觉。这种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的感觉。在这一刻,你不是谁的礼物,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附庸。你只是你,一匹烈马和一阵风。

      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等她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分不清是累还是兴奋。头发散了一肩,脸上全是汗,手心被缰绳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她回过头,看向栅栏边的吕布。

      他依然抱着手臂靠在栅栏上,姿势没变,但嘴角多了一个弧度。不是那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弧,而是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虞姬愣在了马背上。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不是战场上那种嗜血的、狂放的、带着杀气的笑。也不是那天夜宴上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就是一个笑,纯粹的,明亮的,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像是一个在炫耀自己作品的人,看到作品比预想中更好时的那个瞬间。

      “不错。”他说。

      两个字,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嘴角那个笑还没有收。

      虞姬从马背上翻下来,动作利落,落地稳当。她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马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簪子。簪子上沾了土,她在袖子上擦了擦,重新插回发髻里。

      “温侯说话不算话。”

      吕布挑了挑眉。

      “昨天说的是看骑术,”虞姬用手指梳了两下散开的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结果一直让妾身快一点、再快一点。这不还是教吗。”

      吕布哼了一声。那个笑还挂在嘴角,只是收小了些,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本侯可没教。是你自己骑的。”

      “温侯让快一点。”

      “让你快,你就快?你自己的腿,还是本侯的腿?”

      虞姬被噎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角力。不是敌对,不是戒备,更像是两个人在较着一股不知名的劲,谁也不想先让步。

      最后是吕布先移开了视线。他拿起场边兵器架上的方天画戟,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上一顿,尘土从戟尾溅起来。

      “明天继续。”

      说完他往场外走,步伐很大,甲胄的撞击声清脆有力。

      虞姬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晨雾已经散尽了,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越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那个食盒。”

      虞姬转头看了一眼放在木架上的食盒。

      “两份牛肉,带了没有?”

      虞姬走过去,打开食盒的盖子。酱牛肉的香气冒出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碟,分量比昨天还多了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加分量。可能是觉得他昨天吃的太急,可能是觉得他一个人射箭的样子太过孤零零,可能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细想的原因。

      她把食盒提起来朝他走过去,递到他手里。

      吕布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多带一壶酒。”

      然后他提着食盒大步走了。

      虞姬站在校场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风把她的头发又吹散了,她没有立刻去拢,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留着刚才递食盒时的触感。

      他说明天继续。

      明天。

      她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连着说了两个“明天”了。昨天说明天来校场,今天说明天继续。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来,也没有给她留拒绝的余地。他只是在每一次结束的时候,理所当然地预定下一个明天,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而她呢。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拒绝。

      虞姬慢慢走出校场。路过营门口的时候,那个虎牙小兵冲她咧嘴一笑,喊了声“虞姑娘慢走”。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回院子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米的、打铁的,各种各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比清晨热闹了许多。她穿过人群,走得不紧不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骑马的感觉。风声灌满耳朵,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那卷看了好多天的兵书,她今天看懂了一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以为她来下邳是为了知己知彼。她以为她接近吕布是为了知己知彼。

      可她现在开始分不清了。

      哪一部分是“知己知彼”,哪一部分是别的什么。

      回到院子的时候,青萝正在井边洗衣裳。她抬起头,看见虞姬披头散发、满脸通红的样子,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井里。

      “姑娘!你这是——”

      “骑了一趟马。”虞姬边说边往屋里走,语气轻描淡写。

      青萝追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头发散了,簪子歪了,脸上全是汗——你到底骑了多久?”

      “……没多久。”

      “温侯夸你了?”

      虞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夸了。”

      两个字。不错。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但他的笑,那个不加掩饰的、干净的、明亮的笑,比任何夸奖都让她记得更清楚。

      她不想记住那个笑。

      可她记住了。

      青萝在她身后无声地蹦了一下,两只拳头攥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看到自家闺女中了状元。她没有说话,因为虞姬的表情告诉她——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

      虞姬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她把簪子拔下来,在手里转着看。银色的簪尾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不尖,但够用。她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磨这把匕首了。好多天没有在睡前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着月光看刀刃上的青光。

      她知道自己不该忘记那柄刀。

      可她今天骑在马上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没有想杀他,没有想逃跑,没有想那些藏在袖子里枕底下的刀刃和毒药。她只想了风,马,还有那种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比刀,比毒,比高顺的威胁和严夫人的试探都更危险。

      虞姬把簪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刀刃还是青色的,刃口还是锋利的。她用指腹在刀面上抹了一下,擦掉了一层薄灰。

      她很久没擦了。

      她把匕首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青萝在外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没有动。

      她想。

      她需要记起来,她为什么来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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