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破冰  吕布说了 ...

  •   吕布说了那句话之后,连着三天没再露面。

      虞姬院子门口的守卫倒是撤了。青萝一大早推开门,发现门外空荡荡的,那两个陷阵营的士兵不见了,只剩下门框上那块破木板还在风里嘎吱作响。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进来报信,脸上的表情像过年。

      “姑娘!守卫撤了!您可以出门了!”

      虞姬正在喝粥。她听完青萝的话,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然后继续翻她那卷竹简。青萝站在旁边,满腔的兴奋被她的反应浇了个透心凉,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姑娘?”

      “听见了。”

      “您不出去走走吗?都关了七八天了,院子里连棵像样的花都没有——”

      “不去。”

      虞姬翻了一页竹简。上面的字她其实一个都没看进去,但她不想让青萝看出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那晚吕布站在门口说“本侯不该对你动手”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了他眼窝底下青色的阴影和干裂的嘴唇,看见了他眼睛里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个画面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放,白天放,晚上也放,连梦里都是。她恨自己记得太清楚。

      那句话算什么?一句“不该”就能抵消他掐她下巴、砸她门框、把她当囚犯一样关了七八天?她要是因为一句软话就心软了,那她跟那些话本里被男人哄两句就找不着北的傻姑娘有什么区别?

      可问题是,她没觉得自己心软。她只是——只是有点乱。

      这天下午,严夫人来了。

      这是严夫人第一次踏进虞姬的院子。她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金簪子,打扮得比那天夜宴时低调了许多。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一只食盒,一个捧着一匹布料。阵仗不大,但足够让青萝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虞姬起身行礼。礼数周到,不多不少,让人挑不出错。

      “不知夫人驾到,有失远迎。”

      严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姿态端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修剪得无可挑剔的盆栽。她开口说话,声音温和得体,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说虞妹妹这几日身体不适,我让人炖了盅参汤,又挑了一匹料子,想着过些日子天凉了,妹妹也好添件新衣裳。”

      食盒打开,参汤的热气带着一股药材的苦香飘出来。布料是上好的锦缎,月白色底子上织着暗纹,素净又不失贵重。虞姬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夫人费心了。妾身不敢当。”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严夫人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放下茶盏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虞姬耳廓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妹妹这伤,可好些了?”

      虞姬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那道口子很浅,是门框碎裂时木屑划的,现在已经不疼了,只是摸上去还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

      “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严夫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温侯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火的时候不管不顾,事后又后悔。我跟了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虞姬没有说话。她在等严夫人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她不相信这位正室夫人亲自登门,只是为了送一碗参汤和一匹布料。

      果然,严夫人放下茶盏,挥手让两个丫鬟退到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青萝。

      “虞妹妹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

      严夫人看着她,目光温和,但虞姬在那层温和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务实的东西,像一个管家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器物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那晚夜宴的事,我做的确实不妥。妹妹别怪我。”

      话说得坦然,坦然到虞姬有些意外。

      “高将军是个直性子,那天的事并非我授意,”严夫人说,“但说到底他是我请来的客人,他说的那些话,不管我知不知情,账都会算在我头上。这个道理我懂。所以今天我来,一是送些东西给妹妹压惊,二是把话说开——往后在府里,妹妹的吃穿用度,和下邳城里的女眷往来,都由我来安排。这是我的分内事。”

      虞姬看着她的眼睛。严夫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闪躲,没有心虚,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她不是在示好,也不是在示威。她只是在做一件她认为该做的事——把后院管理好,把关系理顺,把潜在的麻烦掐灭在摇篮里。

      虞姬忽然有些佩服她。

      在这个乱世里,一个女人能坐在正室的位置上稳如泰山,不是靠运气。靠的是脑子。

      “妾身明白。夫人费心了。”

      严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也许是因为虞姬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借机告状,没有说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

      严夫人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虞姬一眼。

      “对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温侯这几日住在军营里,没回府。妹妹若是有空,不妨给他送些吃食过去。他那个人,打起仗来什么都不顾,饭也不好好吃。身边都是些粗人,没人心疼他。”

      说完她转身走了,藏青色的裙摆擦过院门的门槛,消失在月门后面。

      虞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严夫人这是……”

      “别问。”虞姬打断她,“先把那匹料子收起来。”

      青萝把话咽回去,抱着布匹进了屋。

      虞姬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在想严夫人最后那句话——“身边都是些粗人,没人心疼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心实意地让她去关心吕布,还是又在布什么局?或者两者都不是?也许严夫人只是说了一句实话,一个跟吕布过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对一个刚来不久的女人的一句实话。

      不管怎样,严夫人的话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走出这个院子、去军营的理由。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奉了大夫人的吩咐,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但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拙劣到她自己都不信。

      又过了一天,虞姬去了军营。

      她没带青萝,自己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碟酱牛肉,几个蒸饼,一壶温着的黄酒。都是青萝张罗的,虞姬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她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得太用心。可青萝每放一样东西进去,她都要看一眼,然后说一句“多了”“少了”“这个他可能不爱吃”。说到第三遍的时候青萝忍不住笑了,虞姬就闭了嘴。

      军营在下邳城的西北角,紧挨着城墙。虞姬一路走过去,路上的士卒看见她,有的侧目,有的低头,有的交头接耳。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提着食盒,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营门口,守卫拦住了她。虞姬报了身份,守卫进去通报。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人不是守卫,而是高顺。

      高顺站在营门口,穿着一身甲,腰间配着刀,从头到脚都是那股陷阵营统领的冷硬气。他看见虞姬,脸上的表情明显沉了一下。但意外的,他没有刁难她。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温侯在演武场。”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多余的警告。虞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高顺眼里,她已经从一个“需要被警告的威胁”,变成了一个“暂时可以观察的对象”。这个转变是因为什么,她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吕布查清了粮仓的事跟她无关,大概是因为高顺自己判断她翻不出什么浪花,大概两者都有。

      演武场在军营深处,是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虞姬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了弓弦震动的嗡鸣声。

      一箭。又是一箭。箭箭都钉在同一个方向上,带着一股要把靶子射穿的狠劲。

      虞姬绕过栅栏,看见了吕布。

      他背对着她,站在靶场中央,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皮甲,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头皮上,有几缕粘在后颈上。他拉弓的姿势很稳,从搭箭到撒放,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弓弦震动的嗡鸣声在空气里回荡,箭靶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有好几支箭杆都被后射来的箭劈裂了。

      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副将,只有他一个人。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远处的空气被热浪扭曲成半透明的波纹。他就在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一箭一箭地射着,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射出去。

      虞姬站在栅栏外面,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背部的肌肉在皮甲下面绷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箭尖对准靶心,纹丝不动。然后他松手,箭矢破空而去,钉在靶心上,入木三分,箭杆犹在嗡嗡作响。

      他放下弓,垂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看够了没有。”

      虞姬握紧了手里的食盒。

      他早就知道她来了。

      她从栅栏的缺口走进去,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转过身看她,汗水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的弧度滑过脸颊,滴在地上。他的眼睛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红,但目光很清醒,没有疲惫,也没有那晚的落魄。

      他看着虞姬手里的食盒,目光停了一瞬。

      “什么东西?”

      虞姬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酱牛肉的香气飘出来,在炎热的风里散开。

      “严夫人说,温侯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吕布没说话。他走过来,低头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拿起一块蒸饼,三口两口吞下去。又抓起几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不是在品尝食物。他的吃相一点也不斯文,狼吞虎咽,酱汁沾在手指上也不管。

      虞姬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感觉,堵在胸口。

      他吃完了一碟牛肉、两个蒸饼,又把那壶黄酒仰头灌了半壶,才停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看着虞姬,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坦荡,坦荡得不像他。

      “那天夜里的事,本侯不会再说第三遍。”

      虞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那天夜里的事”,是指他掐她下巴、砸她门框的事。

      “本侯做过的错事,认一次就够了。”他把弓立在兵器架上,语气硬邦邦的,“往后你要是还记着,那是你的事。”

      这算什么道歉?虞姬看着他,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忽然变了味。不是感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感。这个男人,道歉都要道得这么硬气,好像被道歉的人欠了他一样。

      “温侯这话,是让妾身把那一拳忘了?”

      吕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温侯知不知道,门框的木屑飞起来,划了妾身的耳朵。”虞姬偏过头,把耳朵上那道结痂的伤口露给他看。伤很小,已经快好了,但痕迹还在。

      吕布的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别开了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箭囊,动作有些生硬。

      “本侯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当时也没问一声。现在倒是老老实实承认了。

      虞姬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他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会。不会道歉,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他可以在战场上眼都不眨地砍下敌人的头颅,但让他对一个女人说一句“对不起”,比让他打一场以少胜多的仗还难。

      她忽然想起严夫人的话——“发火的时候不管不顾,事后又后悔。”也许严夫人说的是真的。也许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一身的戾气和倔强,横冲直撞了半辈子,伤过的人也和他杀过的人一样,他记都记不全。

      她不想可怜他。但她心里的某一块地方,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吕布把箭囊挂在腰间,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但目光里少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戒备”,虞姬现在才看出来,从她走进演武场到现在,他的眼睛里一直没有那层戒备。

      他忽然开口:“骑术练得怎么样了?”

      虞姬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愣了半拍才回答:“这几日没练。”

      “明日来校场。”

      “……”

      “不是教你。”他打断她,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虞姬看见了。那个弧度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接近于得意,接近于促狭,像一只大猫捉到了猎物又不急着吃。“本侯想看骑术。”

      想看骑术。不是想教你。意思是你已经出师了,你骑得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个看客。

      虞姬看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服气。

      “看就看。”

      吕布没再说话。他拿起立在兵器架旁的方天画戟,大步往演武场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下次来军营,带两份牛肉。”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远,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虞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食盒,又看看远处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背影。

      两份牛肉。

      她明天还得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情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