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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馈赠   虞 ...


  •   虞姬第三回去军营的时候,不用自己提食盒了。

      不是她不想提,是青萝不让她提。

      小丫头天没亮就爬起来,把食盒装得满满当当,牛肉切了双份,还额外用竹筒灌了一壶黄酒,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食盒最底层。虞姬伸手去拿的时候,青萝把食盒往身后一藏,板着脸说:“姑娘你在校场上骑马,奴婢在校场外面候着。你要吃东西的时候喊奴婢一声就行。”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跟姑娘学的。”

      虞姬无话可说。

      这丫头的胆子确实是被她惯出来的,但虞姬心里清楚,青萝不是胆子大,是太忠心。她被禁足那几天,青萝一个人顶着守卫的白眼进进出出,打水、领饭、传消息,一句苦都没叫过。她说“奴婢跟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虞姬不太敢直视的东西——太干净,太绝对,像是在乱世里捧着一团火,随时会被风吹灭。

      她不想让青萝跟着自己去军营。不是怕麻烦,而是不想让她看到太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但青萝已经把食盒抱在怀里了,下巴搁在食盒盖子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一副你不带我你就别想吃东西的架势。虞姬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跟上。别乱跑。”

      青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抱着食盒屁颠屁颠地跟上来。走过转角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姑娘,你今天好像没有不情愿。”

      虞姬的脚步没有停:“我哪天情愿过?”

      “第一天就不情愿。第二天也不情愿。”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天没有。奴婢看得出来。”

      虞姬没有接话。她加快了步子,把青萝甩在后面两步。

      校场上的雾气比昨天薄了些。秋天的脚步近了,晨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黏糊糊的湿热,而是清爽的、带点草木气息的凉。虞姬走进校场的时候,吕布正在摆弄马具。他蹲在地上,背对着她,把一条皮带从马鞍上拆下来,又换了一条新的上去。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那双握过方天画戟的手,在皮带扣上灵活地翻转着,粗糙却精准。

      青骢马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没有之前那种不耐烦的刨蹄动作。虞姬注意到它换了一副新辔头,皮子还是亮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吕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越过她,落在身后那个抱着食盒的小丫头身上。

      青萝整个人僵住了。

      虞姬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紧张。小丫头的呼吸又浅又快,像是被猛兽盯住了喉咙。她从来没离吕布这么近过,以前都是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他来了又走,隔着窗户和门板,中间永远隔着一层保护性的距离。现在她就站在校场上,面前二十步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温侯吕布,而且他正在看她。

      “奴婢、奴婢是来送食盒的——”青萝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膝盖已经开始往下弯了。

      吕布没理她。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虞姬,下巴朝食盒的方向扬了一下:“酒带了?”

      “带了。”

      青萝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跪着。虞姬从她怀里接过食盒,低声说了一句“去场边等着”,小丫头如蒙大赦,抱着空出来的手一溜烟跑到校场边上,缩在一个兵器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吕布已经把青骢马的缰绳解下来了。他牵着马走过来,缰绳递到虞姬手里,然后退后一步,抱起手臂,靠在那根他每次都会靠的木栅栏上。

      “今天不赶你。自己骑,想骑多久骑多久。”

      虞姬接过缰绳,手指在皮绳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新换的辔头皮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鞣制气味。她翻身上马,动作比昨天更干脆。青骢马在她身下稳得像一块磐石,马蹄在校场的夯土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风从耳边流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微笑。笑得很小,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骑着马在校场上绕圈,一圈,两圈,三圈。吕布没有催她,也没有让她“快一点”。他只是靠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他不急着收回的投资。他的投资,总是有耐心的。

      虞姬没有理他。她今天不想跟他较劲,不想证明什么。她只想骑。风很好,马的步伐很好,身体里微微发热的感觉也很好。她忘了自己骑了多久,直到腿内侧开始泛酸,才勒住缰绳让马停下来。

      她翻身下马,牵着青骢马走回栅栏边。她的脸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平时深了些,但眼睛里多了一层活气,像是被风洗过。

      “今天不催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

      “催出来的马,和跑出来的马,不是同一种。”吕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伸手接过缰绳,拍了拍青骢马的脖子。马打了一个响鼻,把鼻子往他手心里拱了一下。

      虞姬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宽大、粗糙,指节上有好几处旧伤疤,指甲修得很短,缝隙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血。这样一只手拍在马脖子上的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像是怕弄疼了什么。他明明可以捏碎一个人的下巴,可以一拳砸碎门框,可以握着方天画戟眼都不眨地砍翻一片人。可他在马面前,手指是软的。

      “温侯很喜欢马?”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青骢马牵到栅栏边拴好,拍了拍马背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来。

      “马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不背叛,不算计,不背后捅刀子。”

      虞姬沉默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话。他这辈子被人背叛过太多次,信过的人死了,信他的人也死了。他不需要信任任何人,只需要知道每个人什么时候会背叛——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他现在跟她说“马比人实在”,语气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吕布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拿起靠在栅栏上的方天画戟,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地上一顿。

      “明天换个东西练。”

      “练什么?”

      “戟。”

      虞姬愣了一下。她看看他手里那杆比自己还高出半截的方天画戟,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戟杆比她的小臂还粗,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握痕。她光看着就觉得手臂发酸。

      “温侯说笑。”

      “本侯从不说笑。”吕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确实没有一丝笑意,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事情,“不用本侯的戟。给你备了杆小的。”

      虞姬跟着他走到兵器架旁边。他弯腰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杆短戟。确实很短,只有方天画戟一半的长度,戟刃也小巧得多,没有开刃,是一杆专门用来练习的木胎戟。戟杆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握痕,是新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两天。”

      前两天她还在禁足。他砸了她的门框,掐了她的下巴,把她关在院子里七八天。然后那几天里他让人备了一杆小戟。虞姬握着那杆短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找不到头在哪里。

      “不会,就学。”他说,语气跟第一天教她骑马时一模一样,“学不会,就继续学。学会为止。”

      虞姬握着戟杆,发现重量刚刚好。不是随便找来的,是专门挑过的。

      “……这杆戟多重?”

      “八斤四两。”

      八斤四两。正好是她单手能握住、挥得动又不至于太轻的重量。不是碰巧,是有人专门去试过、挑过、调整过。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试出来的。也许是她骑完马回去之后,他一个人留在校场上掂了十几杆短戟,一杆一杆地试,最后选了这杆最合适的。

      虞姬看着手里的短戟,好一会儿没说话。

      “愣什么。”吕布已经拿起自己的方天画戟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语气不耐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过来。站这儿。”

      虞姬走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吕布绕到她身后,用戟杆的尾端点了一下她的右脚。

      “前。”

      又点了一下左脚。

      “后。”

      他用戟杆调整她的站姿,动作不轻不重,像在拨弄一个不太听话的稻草人。虞姬被他摆布得有些恼火,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按他说的做。

      “握戟的手,位置不对。”他绕到她身前,直接伸手去掰她的手指。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皮肤,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虞姬僵住了。不是因为他的动作,而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她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汗水、皮革、还有校场上特有的夯土灰尘的气味。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额头,温热的,带着早酒和黄牛肉混合的余味。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吕布没有注意到。他直起身,退后几步,抱着手臂看着她。

      “挥一下。慢的。”

      虞姬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姿势,慢慢地把戟挥出去。动作僵硬,角度不对,发力点也不对。

      “太僵。手腕放松。”

      她又挥了一次。

      “肩膀。别耸肩。”

      又一次。

      “腰。腰不动,力道过不去。”

      虞姬挥了不知道多少次。手臂开始发酸,额头渗出了汗,她咬着牙继续挥,不肯停。吕布的挑剔源源不断——“手腕”“肩膀”“腰”“腿”“呼吸”——每句话都短得像刀,切在她每一个错误的动作上。他不留情面,也不哄人,更不会说“不错”或者“有进步”。错了就是错了,没到位就是没到位。她一边挥戟一边在心里骂他,骂了十八句,句句不重样。

      可他没有不耐烦。她挥了三十次,他就在旁边看了三十次。她挥错一次,他就说一次。不吼,不骂,不摇头,只是站在那里,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错误指出来,像一块礁石,任海浪怎么拍都不动。

      虞姬的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校场的夯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她终于坚持不住了,放下短戟,大口喘着气。

      “歇一下。”

      她走到场边的木架旁,拿起竹筒灌了几口水。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兵器架后面钻出来了,端着食盒小跑过来,把食盒打开,里面的牛肉和黄酒端到木架上一一摆好。小丫头一边摆一边偷偷看了看吕布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凑到虞姬耳边。

      “姑娘,温侯对你也太严了吧。一个动作挑半天,奴婢在旁边看着都替你累。”

      虞姬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了那个低沉的声音。

      “吃得苦,学得会。吃不得苦,骑一辈子的驴。”

      虞姬回头看他。他站在场边,没有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杆方天画戟。他的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安静的重量,不压迫,但也不轻浮。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愤怒,不是戒备。是另一种她到现在还没能完全读懂的东西。

      像他在看一件他花了心思的东西。不是看物件的那种看,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一丝极淡的、被层层包裹的满意。

      她移开了视线,低头拿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发现已经凉透了。

      “明天,”吕布的声音从场边传来,“要是还有劲,继续练。没劲,就骑马。”

      他顿了一下。

      “随你。”

      虞姬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

      随你。不是命令,不是指令,不是“明天继续”。是他给了她一个选择。他可以命令她继续,可以理所当然地预定下一个明天——就像前几次那样——但他没有。他说,随你。

      这两个字,比“不错”轻,比“明天继续”轻,轻得像是随口说的。但正是这种“轻”,让虞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选择。他对手下是命令,对敌人是杀伐,对貂蝉是责任,对严夫人是体面。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给人选择,是给了一个来杀他的女人。

      虞姬放下手里的牛肉,站起来,重新走向校场中央。她弯腰捡起那杆短戟,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歇够了。再来。”

      吕布看着她。那个弧度又出现在他嘴角,很小,一闪而逝,像是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道极细的波纹。

      “手腕。”

      “知道了。”

      虞姬重新摆好姿势,把短戟挥出去。这一次,她的手腕放松了些。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校场上的薄雾彻底散尽了。吕布收了方天画戟往营帐方向走,虞姬把短戟放回兵器架最底层。青萝抱着空食盒在场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差一点栽倒在地。

      虞姬把她叫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军营,路过营门口的时候那个虎牙小兵又咧嘴冲她笑,喊了一声“虞姑娘慢走”。这回虞姬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名字。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小的叫阿福。”

      “谢谢你,阿福。”

      阿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嘿嘿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旁边几个守卫都在笑他,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隔着栅栏冲虞姬喊了一句:“虞姑娘明天还来啊!”

      虞姬没有回答。她走出营门,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进下邳城的街道。身后阿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那几个老兵在拌嘴:“你们笑什么笑,虞姑娘跟我说谢谢了,你们有吗?”

      青萝跟在她身后,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姑娘,你现在在这军营里,怕是比温侯还受欢迎了。”

      虞姬没有笑。她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手里还残留着握戟杆的触感,粗糙的木纹印在掌心,有点麻,有点疼。那杆短戟的重量——八斤四两——还在她的手臂肌肉里留着余韵,酸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枕下匕首的冰冷,不是袖里毒药的杀意,是另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只知道,明天她还是会来。不是因为他命令她来,不是因为她需要接近他才能杀他,不是因为任何一句可以写在刺杀计划里的理由。

      是因为他说,随你。

      因为那杆八斤四两的短戟。

      因为那个给她选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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