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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笼 院门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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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踹坏之后,一连三日没人来修。
青萝找了块破木板勉强掩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在哭。虞姬倒不在意,反正这扇门开着还是关着,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已经被禁足了。
吕布走之前丢下两个字——“看紧她”。于是院门外多了两个守卫,轮班站岗,换岗的时候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的伙食不好,明日的操练提前了半个时辰,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大火。但虞姬知道他们在。每次她靠近院门,外面的说话声就会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青萝每天照常出门领饭食、打水、取换洗的衣物。她每次回来都带一些外面的消息,说西门粮仓烧得干干净净,说温侯这几日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说军中人心惶惶。虞姬听着,不接话,只是把那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擦一遍,再放回去。
她已经擦了好几天了。
刀面上能照出她自己的影子了,她还觉得不够。
第四天下午,高顺来了。
虞姬正坐在廊下翻那卷兵书。竹简上的字她已经读了大半,有些地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看不懂,但她还是继续看着,因为除了这件事,她实在没什么可做的。青萝在院子里晾衣裳,踮着脚尖把一件月白色的外衫搭上竹竿,阳光穿过湿漉漉的布料,在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光影。
院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不是敲,也不是青萝那块破木板发出的嘎吱声,而是一掌拍开,力道不算大,但足够让木板上那道裂缝又延长了几寸。
高顺站在门口。
他没穿甲,只着了一件深灰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牛皮板带,脸上的胡茬有几天没刮了,密密匝匝地覆着下巴。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青萝,落在虞姬身上。
青萝手里的湿衣裳差点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声音发颤:“高、高将军。”
高顺没看她。他迈过门槛,朝虞姬走了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守卫没有拦他。当然不会拦。他是陷阵营统领,吕布的嫡系心腹,进一个禁足中的女人院子,大约跟在自家后院散步没什么区别。
虞姬没有起身。她把手里的竹简搁在膝上,抬头看他,等着他开口。
高顺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昨晚那种喝了酒之后的轻佻和放肆,而是一种更清醒、更冷静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虞姑娘这几日可好?”
他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近乎公式化。
“托福。”
“听说温侯把虞姑娘禁足了。”
“高将军既然听说了,何必再问。”
高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他背着手站在院子里,身后的日光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虞姬看不清他的表情。
“本将今日来,是想跟虞姑娘说几句话。”
虞姬没有说话。她把竹简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高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温侯这次,损了三千石军粮。三千石。够陷阵营吃半年。烧得干干净净,连一斗都没抢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军中人心不稳,有人在传,说是虞姑娘给刘邦递了消息,说温侯那日不在城中。”
虞姬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高将军信?”
“本将信不信,不重要。”高顺说,“重要的是,温侯没杀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了。虞姬能看清他胡茬的形状,和眉骨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本将跟着温侯十几年了。他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高兴了杀,不高兴了也杀。怀疑谁,一刀就了结了。”高顺的声音压低了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他没杀你。粮仓烧了,你是最大的嫌疑,全军营都知道你是谁送来的人,可他还是没杀你。”
虞姬的喉咙动了一下。
“高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高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虞姬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
“本将从来不关心温侯收了多少女人。以前不关心,以后也不关心。但本将关心下邳城能不能守住,关心陷阵营的弟兄们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他顿了一下,“所以本将来跟虞姑娘说一句实话。”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
虞姬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气,是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属于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兵。
他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收起你的心思。”
第二句是:“你伤他一分,本将还你十分。”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恢复成那个面无表情的陷阵营统领。他朝虞姬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青萝的衣裳终于掉在了地上,沾了一片泥。
她顾不上捡,跑过来抓住虞姬的袖子,声音抖得不行:“姑娘,高将军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虞姬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竹简上压出了几道印子,指节泛白。
她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恐惧。
是被当成棋子的愤怒。
是被每个人——吕布、严夫人、高顺——轮流警告、威胁、试探的屈辱。他们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她的命不在自己手里。吕布留着她,是把她当牌。严夫人踩她,是把她当威胁。高顺警告她,是把她当隐患。
没有人把她当人。
她忽然站起身来。
青萝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
“我的簪子呢?”
“什、什么簪子?”
“那根素银簪。前几天戴过的。”
青萝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屋里翻找,不一会儿拿着那根簪子出来。银色的簪身,没有花纹,素得像一根磨尖的钉子。虞姬接过来,摸了摸簪尾。不算太尖,但也够用了,总比空手强。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位置比平时更靠前,右手一抬就能够到。
青萝看着她的动作,脸色慢慢变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虞姬看了一眼天色。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
吕布会在天黑之前回城。
那天傍晚,下邳城的天色格外沉。铅灰色的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像是要下暴雨又没有下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压抑的闷热,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
虞姬站在窗边,看着院门的方向。
守卫换了一次岗,脚步声在门外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天黑透了之后,青萝端着一盏油灯进来。她把灯放在桌上,看了虞姬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姑娘,”青萝的声音很轻,“外面的守卫方才换了。不是之前那两个人了。”
“换成了什么人?”
“陷阵营的人。”
虞姬沉默了一瞬。
高顺。他不但来警告她,还把他的人派来看守她。那支在下邳城里最精锐的陷阵营,现在用来守一个女人的院子。
她应该觉得荣幸吗?
“知道了。你去睡吧。”
青萝没有动。她站在灯影里,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抬起头来。
“姑娘,不管你做什么,奴婢都跟着你。”
虞姬看着她。这个胆小、贪睡、听到高顺的名字就发抖的小丫头,站在昏暗的灯光里,说出了一句分量重得她承受不起的话。
虞姬没有回应。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句话。
那一夜吕布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是。
虞姬被关了整整七日。
七日里她只见过三个人:青萝,守门的陷阵营士兵,还有来送饭食的老妪。老妪是个哑巴,每次来都只是把食盒放在廊下,敲敲门板,然后佝偻着背离开。
吕布像把她忘了一样。
但虞姬知道他没忘。他只是在忙,忙着追查军粮的事,忙着安抚军心,忙着处理那些比她重要得多的事务。等他忙完了,他会想起来的。她相信这一点。
第八天夜里,虞姬被一个声音惊醒。
不是打更声,也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不像守卫换岗时那种散漫的、拖着脚后跟走路的步伐,而是一个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依然掩不住骨子里那种步伐特有的节奏。
虞姬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她没有动。她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匕首的刀柄。
门外的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传,甚至没有说一句话。那个人推开门,走进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高大、沉默,身上带着一种虞姬已经好几天没有闻到、但绝不会认错的气息。
吕布。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披甲,头发只用一根绳束在脑后,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魄。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虞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磨损的珠子。
他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在撑着一个太重的身体。
“粮仓的事,查清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跟你无关。”
虞姬坐在床上,手还握着枕头底下的刀柄,没有抽出来。
“所以温侯是来赔罪的?”
吕布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靴子上。靴面上有泥,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本侯这辈子,不信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本侯信过的人,都死了。死在本侯面前,或者死在本侯背后。”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本侯不需要信什么人。只需要知道,每个人什么时候会背叛。”
虞姬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那温侯觉得,妾身什么时候会背叛?”
吕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月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
虞姬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看到一张愤怒的脸,或者疲惫的脸,或者任何她预料中的表情。但她看到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吕布。不是温侯,不是飞将,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他站在那里,月光把他脸上的线条洗得很柔和,柔和到几乎脆弱。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下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他看着虞姬,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熟悉的居高临下。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说,“本侯不该对你动手。”
虞姬愣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穿过廊下,穿过院子,渐行渐远。
虞姬坐在床上,手还握着刀柄。刀柄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她慢慢把手抽出来,在月光下摊开掌心,看着上面被刀柄硌出的印子。
她应该恨他。
他把她抢来,把她禁足,把她当众晾在末席,把她的下巴捏出淤青,把她的门框砸碎。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本侯不该对你动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虞姬把匕首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帐幔顶上的影子。
她告诉自己:这句话什么都不是。一句话而已,抵消不了任何事。
但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