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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马
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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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就能找到来源的疼,而是一种浑身的、像被人拆散了再拼回去的酸胀。她翻了个身,腿内侧火烧火燎地痛起来,那是连着骑了三天马的后果,皮肉磨破了,结了痂,又在睡梦中被翻身的动作扯开。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光。校场方向隐约传来士兵跑操的号子声,一二三四,拖得长长的,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
青萝还没起。这丫头贪睡,每天都要虞姬叫她才慌慌张张地从外间的榻上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叠被子,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完了完了温侯要骂人了”。
虞姬没叫醒她。
她坐起来,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匕首还在。
她把刀抽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青色光泽暗淡了些,不知道是淬的毒挥发了一部分,还是她看得太多,已经不觉得它亮了。她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被划出一道白痕,没有破皮,但能感觉到刀刃的锋锐。
她把刀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下了床。
今天吕布不在校场。老魏昨天说了,温侯要去城外巡营,来回要两三日。所以今天没有骑术课,她也不用看见那张让她心烦意乱的脸。
她应该觉得松一口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穿衣服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迟疑,手指停在腰带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被马鞍磨得生疼的感觉,习惯了之后竟然有点不习惯。人真是贱,她对自己说。
青萝在她系腰带的时候推门进来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边打哈欠一边端着一盆热水,哈欠打到一半看见虞姬已经穿戴整齐,愣在原地。
“姑娘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温侯不在,您可以多歇歇呀。”
“歇够了。”
青萝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小丫头特有的机灵劲儿,像是在琢磨什么。但她没再多问,放下水盆过来帮虞姬梳头。梳子穿过头发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姑娘,你这两天看着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青萝咬着嘴唇想了想,“就是……不那么爱笑了。”
虞姬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爱笑过?”
青萝张了张嘴,好像想说“刚来那几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用这个动作回避什么。
虞姬没有追问。她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她从宴席上回来的时候,路过回廊转角,听见两个仆妇在角落里说话。她们声音压得很低,但虞姬的脚步也轻,她们没听见她走近。
“高将军昨晚那一出,听说是严夫人……”
“嘘。别乱说。这种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就是替那个虞姑娘不值。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被当众那样说,往后在这府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她抬不抬头又不是你说了算的。严夫人在一天,她就别想有好日子过。高顺不过是替人出头的刀。”
虞姬站在转角处,把那几句对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整夜。她并不意外。在来下邳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发难的,不是吕布本人,不是严夫人,而是一个跟她素不相识的武将。
也不对。不是素不相识。
高顺是吕布最信任的部将之一。陷阵营统领。跟着吕布出生入死十几年的人。他昨晚那些话,表面上是在羞辱她,但实际上——
他想羞辱的,也许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在虞姬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青萝给她端来一碗小米粥和两个蒸饼,粥熬得很稠,蒸饼也是热的。她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青萝,我问你件事。”
“姑娘你说。”
“高顺和温侯,最近是不是闹过什么不痛快?”
青萝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米粥洒了两滴在桌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青萝擦桌子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了虞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奴婢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准。”
“说。”
“说是前阵子温侯要调陷阵营去守西门,高将军不太愿意。两个人关在书房里吵了一架,声音大得院子里都听得见。后来高将军摔门出来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青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都是奴婢听来的闲话,到底怎么回事,奴婢也不知道。”
虞姬把筷子拿起来,重新夹了一块蒸饼,慢慢地嚼着。
调防。
吵架。
摔门。
然后隔了几天,在吕布的家宴上,高顺当众羞辱他新收的女人。
表面上是冲着她来的,实际上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吕布去的——“刘邦的人”“玩玩也就罢了”“还真当个人物了”——这些话不是在说给她听,是说给吕布听的。
她在高顺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道具。一个可以用来刺吕布一下的道具。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愤怒是昨晚的感觉,现在已经凉了,凉透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冷而硬,像冬天里冻住的石头。
她当了一辈子的礼物。
现在又变成了道具。
送她来下邳的人,把她当成献给吕布的礼物。严夫人把她当成需要打压的威胁。高顺把她当成刺吕布的工具。
没有人在意她是谁。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
不过没关系。她也不需要他们在意。她只需要记住,她的目标是什么,她的刀在枕头底下,她有的是耐心。
下午虞姬没有出门。
青萝在廊下做针线活,虞姬坐在窗边翻一卷从书房里拿来的竹简。是前朝留下来的兵书,字迹有些模糊,她读得很慢,有些字根本不认识,但她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对兵法没有兴趣。
她只是在想,如果能看懂这些,是不是就能看懂吕布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想把它按回去——她为什么要看懂他?她不需要看懂他,她只需要杀了他。但她还是继续翻着那卷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像在读一本用外语写的书。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
窗户被吹得啪啪作响,虞姬起身去关窗。她的手刚搭上窗棂,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一群。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人声。不是操练的号子,也不是巡营的脚步声,而是一种乱哄哄的、失序的嘈杂。有人在喊什么,但隔得太远,她听不清楚。
青萝也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外面好像出事了。”
虞姬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院门的方向。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停了。不是渐行渐止的那种停,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然后是脚步声。
沉重、急促、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擂鼓。
院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墙头的灰都被震落了几撮。
青萝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虞姬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玄色劲装,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冷傲,不是审视,不是漫不经心,也不是那种她看不懂的疲惫。
是狂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风暴一样的狂怒。
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用力一点点就会断掉。
他看见她了。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要把地面踩碎的力道。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然后他一拳砸在她身侧的门框上。
木头炸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木屑飞溅。虞姬感觉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她的耳廓,火辣辣的疼,大概是破了皮。但她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只是仰着头看着吕布,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到极点的野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撕出来的。
“你开心了?”
虞姬没听懂。
“你的老东家,”他咬着牙,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刘邦——趁本侯巡营,偷袭了西门粮仓。三千石军粮,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虞姬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以为本侯不知道你是谁送来的?”他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你以为本侯不杀你,是舍不得你?”
他的手抬起来,掐住了她的下巴。
不是捏,是掐。虎口卡着她的下颌骨,指节用力到发白,把她的脸往上抬,逼她和他对视。
“本侯不杀你,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留着你,早晚用得上。”
虞姬的脖子被拉成一条绷紧的线。她的下巴疼得像要裂开,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看着他那张被愤怒扭曲了的、依然英俊的脸。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坐在末席,高顺羞辱她的时候,他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她一个人走回院子的时候,他没有追上来。
然后今天,刘邦烧了他的粮仓,他冲进她的院子,把她的下巴快捏碎了。
她忽然想笑。
她以为自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刺杀吕布的棋子。可在他眼里,她连棋子都算不上。
她是一张牌。一张他留着不打、等时机到了再甩出去的牌。
两个人在门框下僵持着。她在他手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然后虞姬开口了。
她的声音因为下巴被掐住而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侯,妾身来下邳那天,就备好了自己的棺材。”
吕布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虞姬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青萝跪在角落里,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院子外面的风忽然停了。整座下邳城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吕布粗重的呼吸声,和虞姬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松开了。
不是猛地松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松开。手指从她的下巴上滑下去,留下几道泛白的指印,然后慢慢变成红色。
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初升,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的狂怒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多了一层虞姬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软,是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月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虞姬站在门框下。木屑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掸掉。耳廓上的伤口渗出了一点血,她用手指擦了擦,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色,然后把手放下了。
青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里带着哭腔。
“姑娘你没事吧?门框都裂了,你的耳朵……”
“没事。”
“温侯他——他怎么能——”
“我说了,没事。”
虞姬走进屋里,在榻边坐下。她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能看出来的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抖。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握在手里。刀柄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刀刃上青幽幽的光。
今晚不是好时机。他太清醒了,太愤怒了,每一个感官都张到了最大。她动手,死的一定是她。
她又等了一次。
她告诉自己是时机不对。
她没有问自己,有没有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