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纳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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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释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骤然失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期许与笃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温柔开口。
“宿池姑娘，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他刻意放缓语速，循循善诱，一字一句都在试探她松动的心神。
“这里是旧年我常与故人小坐的庭院，风光安静雅致。我总觉得，你与这里，格外契合。”
他不直接点破，不强行唤醒，只用最温柔、最隐晦的方式，一点点撬动她尘封的过往。
宿池垂立在原地，心头乱得厉害。
熟悉。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疼，熟悉到让那股本能的憎恨再次疯狂翻涌，比初见时更浓烈、更清晰。
原来她不是无端厌恶他。
原来他们真的有过过往。
只是这份过往，不美好，不温柔，尽数藏着伤害与遗憾，所以才让失忆后的她，本能地抗拒、戒备、憎恨。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回想，脑海里依旧一片白雾，抓不住任何一段完整的片段。那些零碎的情绪死死卡在心底，翻搅得她胸闷发慌，头痛隐隐作祟。
她抬眼望向纳兰释，眼底褪去了最初的淡漠，多了一层茫然、困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愠怒。
“我……我好像有点印象，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我会对这里熟悉？为什么我看见你，心里会这么难受？”
这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直白问出心底最深处的疑惑。
她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缘由，来解释这莫名困扰她许久的爱恨纠葛。
纳兰释望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温柔得近乎温柔陷阱，缓缓开口。
“许是姑娘从前，确实与我有过一段渊源。”
纳兰释缓步走到院中石凳旁，抬手轻轻拂去石面上积着的薄灰，动作从容舒缓，处处透着刻意营造出来的怀旧氛围。
“早些年，我们常在此处闲话，赏花煮茶，消磨大半日时光。只是后来变故丛生，此处便渐渐荒废了。”
他说话时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宿池身上，细致捕捉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妄图从她茫然失神的模样里，挖出更多遗失的记忆碎片。
宿池站在原地，指尖紧紧绞着衣角，胸腔里翻涌着繁杂纷乱的情绪。院内草木、石阶、老旧花架，每一处景物都带给她强烈的熟悉感，像深埋心底的旧痕被人猛地掀开，钝重的痛感一阵阵漫上来。
脑海里依旧只有零散模糊的残影，抓不住完整的故事，唯有委屈、寒心、被辜负的情绪清晰无比，与心底那份对纳兰释本能的憎恨紧紧缠在一起。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她低声呢喃，眉头紧紧皱起，太阳穴隐隐传来胀痛，“只一踏进这里，心里就堵得难受，看见你，更是压不住的厌烦。”
纳兰释缓步朝她走近半步，刻意放柔语调，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失忆闭塞了你的过往，才让你生出这般隔阂。我带你来此处，便是盼着旧景能勾起你的思绪，若能记起分毫，也好解开你心中的郁结。”
他语气恳切，看似全然是为她着想，半点不提自己暗藏的图谋，只一味引导她沉溺在这片承载二人旧识的庭院之中。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落在脚边，宿池下意识往后轻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即便周遭环境满是熟悉的旧影，她身体本能的戒备依旧未曾消减半分。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寻相关画面，白雾层层笼罩，任凭如何用力回想，都寻不到半段清晰的前尘，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还有一团解不开的怨怼盘踞在心口。
“若是从前真有交集，为何留给我的只有难受与厌恶？”宿池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困惑，“难道过去，你我之间发生过不好的事？”
纳兰释闻言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轻叹一声，故作怅然。
“往事错综复杂，一时半刻难以说清。你不必急着逼迫自己回想，我们静静在此小坐片刻，或许思绪自然而然就清晰了。”
说罢，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她坐到清理干净的石凳上，打算借着这片旧地，继续慢慢诱导，试图撬开她尘封的记忆。
宿池没有动。
风吹过荒院，沙沙的草响落在耳里，却一点也安抚不了她纷乱的心。
越是靠近这片旧景，她心口的闷堵就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不许窥探，不许翻起。可情绪骗不了人——委屈、寒凉、被骗后的空洞，层层叠叠堵在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可她的身体记得。
记得这座院子，记得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记得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遗憾与伤害。
纳兰释见她迟迟不肯落座，也不催逼，只是安静立在一旁，眉眼温和，语气轻得像叹息，看似包容体贴，实则步步引她深陷回忆的牢笼。
“宿池姑娘，别逼自己。”他轻声道，“失忆不是你的错，想不起来也不是。只是这里曾经是你最放松的地方，我以为，你会愿意慢慢回想。”
这话落在宿池耳里，格外刺耳。
最放松的地方？
可她此刻只觉得窒息。
她抬起眼，眸底不再是先前的茫然，而是慢慢凝起一层清冷的固执。
“若是这里真的这么好，我为何只剩难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纳兰释，我空白至此，对世间万物皆无好恶，唯独对你、对此地，心生抵触。你不要告诉我，这是我凭空生出的情绪。”
她不懂前尘，不懂恩怨，可她懂得自己的心。
喜欢不会骗人，恨意更不会。
纳兰释眸光微顿，似乎没想到一向安静温顺的她，会突然这般敏锐直白。
他短暂沉默，随后轻轻一笑，笑意温软，掩去所有算计。
“或许是结局不够圆满，所以留给你的，只剩伤疤。”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像一根细针，狠狠刺破宿池心里最后的平静。
结局不圆满。
伤疤。
原来真的有过故事。真的有过纠葛。真的，被他亲手结束过、伤害过。
宿池指尖微微发颤，脑袋一阵阵发空，无数破碎光影在脑海里飞快闪过——看不清人脸，听不清对话，只有刺骨的失望、转身的决绝、落空的期盼。
碎片太多，太乱，太痛。
她猛地闭了闭眼，压下骤然翻涌的情绪。
“我想不起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
她抬眸，清冷目光直直看向纳兰释。
“我从前，一定很恨你。”
庭院风寂，落叶无声坠地。
纳兰释脸上温和的笑意，第一次淡了些许。
纳兰释见此处庭院只让宿池生出抵触与痛楚，没能唤醒完整记忆，也不再多做停留，只是淡淡轻叹一声，主动移步朝外走。
“此地气氛太过压抑，反倒扰了你的心绪，我们换一处地方走走。”
宿池沉默跟在他身后，心口沉甸甸的闷意始终散不去，方才院中翻涌的酸涩与憎恨还牢牢缠在五脏六腑，每走一步，脑海里零碎模糊的不适感都隐隐作祟。她依旧想弄清过往的纠葛，便没有开口推辞，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行在街巷之间。
穿过两道窄巷，眼前视野豁然开阔，是临着溪流的一处临水茶肆。茶肆搭着木质廊棚，沿溪摆放许多竹制桌椅，往日该是不少人来歇脚喝茶，此刻午后时分客人稀少，显得格外清静。
纳兰释引着她走到靠水的桌案旁，抬手示意她坐下，唤店家端来两杯清茶。
“从前我们常来此处临水饮茶，看着溪水流淌闲谈，那时你性子自在，很喜欢坐在这里吹风。”
宿池刚落座，指尖触到微凉的竹桌，熟悉感再次席卷而来。
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撞入耳膜，廊外垂落的柳枝随风轻晃，明明是第一次踏足此地，可心底却清晰浮现出一段模糊画面——有两道人影并肩坐在此处，茶水蒸腾起白雾，说话声温柔轻快，只是画面到后半段骤然碎裂，只剩下冰冷的争执与沉默的对峙。
愉悦的片段转瞬消散，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失落。
宿池端起茶杯，指尖攥紧杯沿，茶水的清苦漫入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乱绪。她垂眸望着溪面浮动的落叶，一言不发，脑海里混乱的碎片反复交织，依旧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纳兰释坐在对面，静静观察她失神的模样，轻声慢慢叙说从前细碎的小事，刻意挑出那些看似温和美好的片段，试图冲淡她心底浓烈的排斥，一点点诱导她松动紧绷的心防。
“还记得从前你偏爱这家的桂花清茶，每次来都要喝上两杯，还会蹲在溪边捡好看的鹅卵石收起来。”
他说得细致真切，仿佛过往朝夕相伴的点滴全都记在心底。
宿池下意识看向溪边浅滩，果然散落着不少光滑圆润的卵石，心底又是一震。她确实莫名生出想要捡拾石头的念头，这个下意识的习惯根本不是此刻凭空生出，是刻在遗忘的记忆里的。
可这份熟悉带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更深的割裂感。
如果真有这般平和美好的相处，为何最后只剩满心疮痍与憎恨？
她抬眼看向纳兰释，眼底满是不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追问，只是安静抿着茶水，任由杂乱的情绪在心底翻搅。
待两杯清茶见底，纳兰释又起身带着她离开茶肆，沿着溪流往城镇后山的缓坡走去。
坡上生满大片野菊，秋日尽数盛放，金黄一片漫至山脚，视野开阔，能俯瞰整座城镇的屋舍街巷。
踏上这片坡地时，宿池脚步猛地一顿。
风卷着菊香扑面而来，可她心口骤然收紧，一股委屈酸涩堵得她鼻尖发酸。这里也曾是二人一同来过的地方，有过并肩眺望烟火的时刻，可记忆碎片里最后定格的，是独自伫立在此、满心落空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