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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宿池扯 ...
宿池扯着嘴角,眼底泛上一层冷雾:“说得再好听也掩盖不了事实,只要挡了你的路,你便能毫不留情,这般凉薄狠戾,我怎么敢信你半分。”
濮阳萨埋在她肩头的脑袋缓缓抬起,眼底隐忍尽数崩碎,单手扣住她后颈,强硬却不伤分毫地掰过她偏转的脸,俯身覆了上去。
唇齿相撞的一瞬堵死她所有伤人的话语,滚烫的力道裹挟着积攒数月的压抑,宿池抬手抵在他胸口拼命推搡,腰肢却被他牢牢圈死,半分后退的余地都没有。直到她呼吸乱透,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鼻尖。
“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
宿池眼眶泛出红意,喘着气开口:古寺里的景象我亲眼见过,怎么说服自己当作看不见?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同你站在一边。
“若是放任那些躯壳流落在外,死的人只会更多。”濮阳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后腰的衣料,声音紊乱,“我权衡所有办法,只剩下这一条最难走的路。”
“权衡取舍就能践踏活生生的人?”宿池别开视线不愿与他对视,心底层层隔阂缠得人喘不过气,“人命在你眼里只是用来交换的筹码,这份凉我接受不来,我们不必再多谈。”
她说完又要挣开怀抱离开,濮阳萨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抬手轻吻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吻去滑落的细碎湿意。
“我夜夜看着那处炼狱一样的院落,心里一样煎熬,只是没人能替我扛下南疆这些烂摊子。”
宿池闭紧双眼,长睫不住轻颤,哽咽着出声:“可做出选择的人是你,所有罪孽都记在你身上,旁人提起南疆少主,只会觉得你阴毒嗜血。”
“我扛下这些污名,从头到尾只为护住这片山林,护住你。”濮阳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纳兰一心盯着你的修复图谱,濮阳荨惦记蛊虫,两股势力步步紧逼,我不拿出强硬手段,我们只会任人宰割。”
宿池缓缓睁开眼,疏离清晰地落在眼底:护我不过是你单方面的决定,所有阴暗筹谋你全部藏着不与我讲,一边日日陪我采花熬糕,一边暗中布下层层眼线,我分不清你对我的温柔几分真几分假。
濮阳萨扣住她后颈的手微微收紧,再次擒住她的唇,绵长的吻裹着满心委屈,所有无处诉说的煎熬尽数揉在相贴的唇齿间。宿池牙关紧咬不肯配合,安静承受这份带着沉重情绪的贴近,直到他稍稍松开。
“我只是不想那些腌臜事搅乱你的日子,才独自全部处理。”
“藏着不说不等于伤害不存在。”宿池摇了摇头,心底积攒的心疼与猜忌死死拧在一起,“这几个月我独自揣着无数疑虑,夜夜都无法安心入睡。”
“往后所有事,我一件都不会再瞒你。”濮阳萨侧身一旋,直接将她抵在冰凉石壁,双臂圈住两侧封死她所有退路,细碎的吻顺着下颌一路落去颈间,温柔又带着不容放开的执拗,“纳兰的动向、蛊术的难处,我全都原原本本讲给你听,再也不会一个人硬扛。”
宿池后背贴着冷硬石面无处可躲,任由他细碎的吻落在肌肤,话语依旧带着难平的芥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些伤痛实实在在发生,你骨子里这份漠视,我一时半刻根本没法释怀。
“我从来没有漠视任何人的性命,只是走到绝境没有别的解法。”濮阳唇瓣贴着她的耳畔轻声震颤,“但凡有一条两全的路,我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宿池轻轻摇头:“可你终究选了最残酷的方式,我没办法坦然放下心里这道坎,更没办法同你联手对敌。”
这句话彻底击碎他仅剩的克制,濮阳萨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脑,深重的吻狠狠落下来,浓烈的恐慌与害怕失去尽数裹挟其中,许久才缓缓分开,两人的呼吸全都乱作一团。
“我就算舍弃所有筹谋,也绝不会放开你。”他指尖牢牢扣住她的腰,不肯让她有半分后退,“旁人的权衡算计里,你永远是我最先护住的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筹码。”
宿池唇瓣被吻得泛红,胸腔里爱恨、心疼、抵触纠缠成一团乱麻,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话好听,可这么久积攒下的隔阂不是一瞬间就能抹平,我短时间之内,还是没办法全然信任你。
濮阳萨松开抵在石壁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怀抱,重新将脑袋埋回她肩头,温热气息缓慢洒在她耳边,褪去方才失控的激烈,只剩绵长脆弱。
“我不急,多久都等你。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一点点把所有前因后果摊开,慢慢消除你心里所有猜忌。”
宿池不再挣扎着想要逃离,安静靠在他怀里,数月以来积攒的隔阂、委屈、心疼全都缠绕在一起,溶洞只剩两人紊乱起伏的呼吸,漫长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晚风浸着南□□有的湿蛊气,漫过行宫雕花阑干时,悄无声息落尽了最后一丝温存。
方才殿内,宿池与濮阳萨静静立在烛火两端,正式定下合作之约。
过往所有试探、猜忌、拉扯尽数落地,敌友分野清晰分明。他们共享同一个深渊仇敌,背负各自的隐忍与执念,从此并肩,互为依仗。
约定落定,二人默然分别。
濮阳萨应下濮阳荨的独约,独身赴往山巅。
宿池则敛去所有锋芒,以最寻常的姿态,蛰伏住进纳兰府,安静蛰伏,不动声色,不惊任何人分毫。
纳兰释心思深沉,城府莫测,府中侍从皆谨言慎行,无一人敢私议主上机密,无一句闲语泄露半分布局。整座府邸静谧森严,密不透风,从无半分破绽。
山巅风烈,吹得满山草木簌簌作响,崖边云雾翻涌,遮断万丈深渊。
濮阳荨立在崖边,背影孤冷,眼底积压数十年的扭曲怨毒,在这一刻尽数掀开,再无半分遮掩。
她看着身前的弟弟,这个从出生便被命运偏折、被至亲厌弃的少年,唇角扯出凄厉又尖锐的笑,一字一顿,咬着血与恨,反复砸在空旷山巅:
“你母亲说的对!”
“你母亲说的对!!”
濮阳萨身形微顿,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从不陌生这句话。
他的生母,是皇城至高无上的长公主,一世矜贵,风华绝代,却被南疆主强取豪夺,囚于南疆方寸之地,受尽折辱,满心皆是不甘与屈辱。
她恨这片土地,恨南疆的一切,恨强行毁了她一生的君王。
这份滔天恨意,无处宣泄,最终尽数落于他这个无辜降生的亲生儿子身上。
长公主从不护他。
不止不护,她甚至默许、甚至暗中教唆府中所有子弟、下人欺凌他、践踏他。
幼时的濮阳萨,懵懂无助,满身伤痕,曾一次次仰起头,望向自己的生母,小声诘问:母亲,为何他们总欺负我?
可他得到的,从来只有漠然的冷眼、疏离的厌弃,没有半分温情,没有一丝庇佑。
所有人都可以欺辱他、轻贱他、践踏他。
所有人都默认他生来多余,生来活该被厌、活该受苦。
他无人偏爱,无人撑腰,无人挂念。
于是他拼尽全力修炼蛊术,日夜不休,步步攀爬,硬生生从泥泞深渊里往上挣。他总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优秀,终有一日,能换来生母一眼认可,能换来半分寻常孩童该有的温情。
可经年岁月磋磨,到头来,只剩一身伤痕,满心荒芜。
这份从小到大根植骨血的自卑与荒芜,被濮阳荨一句话狠狠扒开,血淋淋摊在日光之下。
濮阳荨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晦暗,笑得愈发凄厉,诅咒如淬毒利刃,一刀刀扎进他的命根:
“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诅咒你白首永分离!”
“诅咒你好不容易得到真心,此生此世,也永远抓不住、留不住!”
字字诛心,句句夺命。
她母家当年也是钟鸣鼎食、有权有势的望族,母亲满心欢喜嫁入南疆,以为能一举得男,稳稳坐上主母之位——可偏偏,偏偏差了那么一口气,生了她这个女儿。
女儿便罢了,濮阳荨她认。可后来拼了命争、拼了命攀,到头来,他这个孽种一落地,所有人的目光就全被你夺了去——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他铺路、替他筹谋、替他扛下所有?
而她要争的一切,全被濮阳萨抢走了!!
她一辈子被踩在女儿这个身份底下,而他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生为男儿身,就赢了她全部。
她比谁都清楚,濮阳萨这一生的苦,从来不是权势打压,不是蛊术凶险,是根植灵魂的不被爱、不配被爱。
今日这山巅之局,从来不是她一人的私怨报复。
是她与纳兰释,一明一暗,联手布下的绝杀死局。
他们要的,是濮阳萨彻底陨落,永无翻身之日。
诅咒落尽,终局开启。
濮阳萨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褪去,戾气翻涌,残存的蛊力骤然迸发,直面眼前步步逼杀的姐姐。
短暂缠斗,电光石火之间,濮阳荨刻意受他一击,身形猛地向后踉跄,顺着万丈悬崖,直直坠落。
下坠的刹那,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拽动崖底隐藏的机关。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炸裂山巅,厚重如山的玄铁石门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封死整片山崖唯一的上行通路。
天路,彻底断绝。
无出路,无生机,无任何人可驰援。
这是专为他打造的死地,无解,无幸。
惯性拉扯之下,濮阳萨身形一坠,跟着一同沉入万丈深渊。
身下,是隐匿于悬崖地底的万蛇窟。
窟底布有上古禁忌法阵,强行封禁一切蛊力,纵使他蛊术冠绝南疆,踏入此地,也只能沦为凡身,任人宰割。
无边黑暗吞噬所有光亮,阴冷潮湿的空气裹着浓郁的蛇腥气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古蛇盘踞石壁、铺满地面,吐着阴冷信子,缓缓围拢过来。
骨血被细细啃噬,肌理寸寸发麻,痛楚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没有人知晓这里的凶险,没有人知晓他被困此地。
白日黑夜在死寂窟底毫无分别,唯有无尽黑暗、无尽折磨、无尽回忆反复凌迟他的心神。
幼时被欺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旁人肆意打骂、践踏他的尊严,兄弟联手欺辱,下人肆意轻贱。
他站在人群中央,满身狼狈,抬眼望去,自己的生母立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漠然无视,默许所有恶意落在他身上。
一遍,两遍,千百遍。
经年积压的绝望、荒芜、不被爱、不被需要的自我否定,在绝境之中彻底崩塌、爆发。
身心俱碎,神思耗尽。
不知熬了多少日夜,那一身从小伴他长大的墨色青丝,终究抵不过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寸寸霜白,尽数化作满头寒雪。
他静静蜷缩在冰冷石地上,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蛇群缠遍四肢,啃噬着他的骨血。
此刻的他,只剩麻木,只剩死寂,只剩彻底的绝望。
他不挣扎,不抵抗,任由黑暗吞噬,任由蛇群环绕。
心底无悲无喜,无羞无怯,只求在这无人知晓的死地,静静消亡。
此时的他,毫无自卑,只剩死寂等死。
时光悠悠,转瞬三日。
纳兰府深院,静谧无声。
这日午后,廊风轻拂,树影婆娑。
宿池静立雕花廊柱的阴影之中,敛尽所有气息,低调如常,仿若只是府中最无关紧要的过客。
不远处,纳兰释与心腹立在庭院深处,低声密谈。
他声线平淡,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杀意,亦无半分惋惜,字字斟酌,滴水不漏,全程未提濮阳萨半分姓名。
只淡淡落下两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
“万蛇窟杀局已成。”
“不过损失了一枚棋子,濮阳荨,不过是我的垫脚石罢了。”
话音落,二人转身离去,悄无声息。
廊下无风,寂静得可怕。
周遭侍从垂首而立,神色如常,无人听懂这两句密谈背后藏着的滔天死局,无人联想分毫异常。
所有人都被瞒得天衣无缝。
唯有宿池。
她心头骤然一沉,所有细碎线索、过往羁绊、层层布局,在脑海中瞬间串联、拼凑、落地。
濮阳荨毕生执念皆针对濮阳萨,此番不惜以身入局,甘愿做他人棋子,赌上性命布下死局。万蛇窟绝杀阵已成,棋子陨落,大局落定。
一瞬间,她敏锐洞悉了那个被所有人掩藏、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这场死局,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濮阳萨。
他三日之前赴约离去,从此杳无音讯。
无人寻他,无人知他境遇,无人晓他死活。
宿池没有半分慌乱失态,不惊不躁,不动声色退出廊下,悄然离府,独自奔赴那座凶险莫测的深山。
山顶之上,玄铁石门巍峨厚重,严丝合缝封死所有通路。石壁冰冷坚硬,无一丝缝隙,无半点攀爬借力之处。
天路断绝,世人眼中,此地便是彻底无解的绝境,坠入者绝无生还可能。
无人愿意、也无人敢耗费心力,探寻这必死之地的生机。
可宿池不肯放弃。
她独自留于深山,耗时整整两日,踏遍群山地脉,遍历所有隐秘角落,不惧荒险,不畏孤寂,一点点探查、一点点摸索。
终于,在山体最幽深的低洼之处,寻得一处隐匿至极的地底水潭。
潭水连通万蛇窟底暗河,是整片绝境之中,唯一一条无人知晓、无人预判的生路。
冰冷潭水浸骨,暗流汹涌湍急。
宿池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纵身入水,顺着幽暗冰冷的地底暗流,孤身逆行,闯入人人避之不及的万蛇窟死地。
黑暗层层叠叠,吞噬所有光影,唯有远处极深的窟隙之间,漏下一缕细碎、稀薄的天光。
那一缕微光,是整座死寂深渊里,唯一的光亮。
她顺着微光,缓缓前行,一步一步,踏碎漫天黑暗。
而此刻的窟底,满头霜雪的少年静静蜷缩在血泊与蛇群之中,满身狼狈,形同枯骨,早已在无尽绝望里麻木死寂。
直至那道清浅纤细的身影,携着人间唯一的光亮,缓缓走来。
少女踩着天光,骤然闯进了他荒芜死寂、暗无天日的整片视野。
就是这一眼。
死寂瞬间碎裂,麻木尽数崩塌。
极致的狼狈、极致的破败、极致的肮脏丑陋,骤然被最干净、最温柔、他最珍视的人尽收眼底。
长年根植心底的自卑、怯懦、不配被爱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席卷全身。
他满头霜白,满身血污,骨血斑驳,狼狈不堪,丑陋至极。
这副被黑暗、痛苦、恶意磋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让宿池看见的模样。
他是她的刀,是她的依仗,是想要护她周全的人,不该这般破败不堪、污秽狼狈。
强烈的羞耻与自卑瞬间淹没所有残存的意识。
濮阳萨猛地闭紧双眼,屏住所有气息,四肢僵直,一动不动。
他装死。
拼尽最后所有心力,藏起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假装自己早已殒命于绝境之中。
宿池一步步走近,天光落在他苍白破败的面容上,照亮他满头霜雪、满身伤痕。
她心头骤紧,俯身触碰,触手冰冷僵硬,无半分鲜活暖意。
她只当他真的熬不住无尽折磨,殒命于此。
慌乱、后怕、心疼尽数涌上心头,她不敢耽搁,立刻将他从蛇群环绕的石地挪开,拼尽全身力气,拖着他穿过幽暗暗河,将他带离深渊黑暗,安置在水潭边干爽的岸石之上,重见天光。
看着眼前毫无声息、形同殒命的少年,宿池别无他法,俯身,一遍遍为他做人工呼吸,竭力施救。
一遍,两遍,无数遍。
天光流转,风过无声,少年依旧死寂躺着,毫无反应。
极致的慌乱过后,宿池心头骤然清明,一丝了然的愠怒骤然升起。
她太了解他。
宿池抬手,狠狠拍向他的胸口。
“噗——”
一口淤血骤然从濮阳萨喉间咳出。
他再也装不下去,身形一晃,被迫缓缓坐起身来。
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狼狈、自卑与软糯的委屈。
宿池又气又后怕,望着他,一字一句,带着紧绷过后的愠怒:
“耍我很有意思吗?”
少年垂着眼,满头霜雪落在天光里,温柔又破碎,声音轻得像羽毛,满是委屈与无措,低声呢喃:
“姐姐,我没有。”
深渊见底,天光落地。
他半生荒芜,半生绝望,被她一人,踏破黑暗,硬生生救赎归来。
而那些层层堆叠、日渐疯长的沉溺与执念,早已在一次次救赎之中,深深扎根骨血。
咳血过后,濮阳萨垂着覆满霜白的头颅,肩头还沾着干涸血渍与蛇鳞,周遭阴冷湿腥的洞窟气息还缠在身上。
从小到大,他活在无边无际的深海里,周遭全是刺骨寒水,没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生母厌弃他,同辈践踏他,旁人利用他,所有人都盼着他沉沦、覆灭,他只能独自在冷水里沉浮,连一块浮木都碰不到。
第一次遇见宿池,是双生蛊大成那日,他本注定献祭身死,是她误闯阵中,硬生生替他承接蛊力,断了他赴死的宿命。那是漂到他身边的第一块浮木,他只敢远远望着,不敢奢求攥紧,只悄悄记着那一点暖意。
第二次是生辰,世间无人记得他的生辰,唯有她亲手打磨紫玉太阳吊饰送到他面前,独独念着他的喜好,填补了他从小到大空缺的温情。第二块浮木轻轻停靠,他贪恋这份温柔,心底的执念悄悄生根,却依旧怕自己满身阴暗,不配停靠。
如今是第三次。
他被至亲与仇敌联手推入万蛇窟,封禁蛊力,古蛇噬身,日夜困在幼时所有痛苦回忆里熬到青丝尽白,早已做好彻底沉底、永坠黑暗的准备。所有人都认定他死在这封死的绝境,唯独她,不听旁人说辞,不顾山路断绝,耗费两日寻遍山底,顺着冰冷暗潭孤身闯进来,踩着唯一一缕天光,穿过满窟阴毒找到他。
这是第三块,也是唯一肯跨越生死深渊奔向他的浮木。
方才见她踏光而来,他满心自卑刻意装死,可被她拖拽着脱离黑暗、一遍遍俯身施救时,心底那点惶恐怯懦尽数被汹涌的贪恋压了下去。
他再也不想放手了。
深海寒水泡了他十几年,他尝够了孤身溺亡的滋味。眼前这根浮木,是他漫长灰暗人生里仅有的光亮与生路,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牢牢抓在手里,死也不肯松开。
他抬眼,眼底裹着未散的狼狈,还有一份藏不住的偏执认真,望着身前还带着愠色的宿池,低声重复:“姐姐,我没有骗你。”
心底早已暗暗笃定,往后此生,这根名为宿池的浮木,他要攥一辈子。
宿池懒得再同他置气,心底翻涌的后怕压过了方才那点火气,伸手搀扶住浑身脱力、满身伤痕的濮阳萨,顺着来时的暗河水道慢慢折返。一路暗流冰凉,她半扶半揽着霜发垂肩的少年,不敢让他多耗半分气力,好不容易走出深山,径直往自己存放修复器物、平日落脚的铺子去。
店铺藏在市井僻静巷弄,内外清净,没有纳兰府的眼线,也无南疆王族的人往来,最适合安心养伤。宿池推开木门,将人安置在内间铺着软棉的榻上,转身取来干净布帛、疗伤草药,蹲在榻边细细擦拭他身上蛇咬的创口。
草药敷上伤口时带来一阵尖锐刺痛,濮阳萨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她身侧挪了挪,霜白的发丝散乱贴在苍白面颊,全然没了往日算计人心、冷冽狠绝的模样,只剩卸下所有防备后的脆弱示弱。
他侧过头,目光牢牢黏在宿池身上,声音轻软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的衣袖不肯松开:“姐姐,好疼,浑身都疼。”
蛇毒蚀骨,连日在洞窟受尽折磨,旧伤叠上新伤,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钻心的痛感,可比起身上的疼,更难熬的是方才独自困在黑暗里,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的惶恐。
他微微敛下眼,眼底裹着浓重的依赖,攥着衣袖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小声央求:“能不能多陪陪我?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洞窟里黑漆漆的,我不想再独自待着了。”
从前孤身承受所有苦楚,他从不会向任何人示弱,受再多伤也只会独自硬扛,可如今眼前是他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浮木,那些藏在心底的孤单、怯懦尽数翻涌出来,只想借着满身伤痛,多留住她片刻温存。
草药敷在伤口上的灼痛感迟迟不散,濮阳萨半倚在软榻上,指尖仍缠宿池的衣袖不肯松开,眼底还浸着未褪的脆弱。
宿池替他裹好纱布,收回手,语气冷静清醒,早已将儿女情长暂且压下:“等你身上这些伤养好,我们就得抓紧行动。如今我们已经断了纳兰释一臂,濮阳荨死在万蛇窟死局里,眼下挡在我们面前的,就只剩纳兰氏一族。”
濮阳萨闻言,眼底那点软糯委屈淡去几分,抬眼看向她,轻声询问:“姐姐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宿池垂眸整理手边的药罐,条理清晰道出心中谋划:“重生前也好,这一世也罢,纳兰释心心念念都要坐稳皇商之位,靠着朝堂供给、皇家采买积攒势力与钱财。那我们便直接断了他这条皇商路,抽走他最根基的依仗。”
榻边药香浅浅,抚平了窟底带来的阴冷戾气。
宿池收拾好药碗,抬眸时眉目清冷静定,将蛰伏三日藏下的所有底牌,缓缓道来。
“我蛰伏纳兰府这三日,没有虚度半分光阴。”
她条理清晰,字字沉稳:“纳兰释毕生执念就是坐稳皇商之位,皇家采买、宫廷材货供应,是纳兰一族立身发财、攀附朝堂的根本。我们下一步,便直接斩断他这条核心通路。”
濮阳萨安静倚着软枕,一双眸子牢牢落在她身上,认真听着她所有布局。
宿池继续开口,语气沉了几分,藏着隐忍多年的恨意:“除此之外,我查到了我弟弟的线索。前世我始终寻不到真相,这一世蛰伏探查,终于查清——我弟弟,是被纳兰释害死的。”
她指尖轻压桌沿,眸光决绝:“而且,我已经拿到了另外半本文物修复图册。”
“这是他心心念念、图谋多年的东西。他为权、为财、为垄断商机不择手段,欠我的、欠我家人的,我这一世,全数讨回。”
话音落,屋内安静片刻。
没有杀伐决绝的许诺,没有沉重的宿命对峙。
只有榻上少年,满眼光亮,怔怔看着她。
他刚刚从无边黑暗、无人救赎的深渊里爬出来,满心满眼只剩下她。
下一瞬,濮阳萨轻轻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发自心底的真诚与崇拜,干净又缱绻。
“姐姐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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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排雷∶男主前期有利用欺骗行为,非完美人设;含炼蛊、血腥暴力描写;男主偏执,后期有强制情蛊情节;结局男主献祭,非传统HE;女配背德,亲情线虐心;女主重生复仇,基调沉重。请谨慎入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