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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前世今 ...

  •   前世今生,蛊力牵连,预知交织,所有人的局,最终都会聚在那一座楼里。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明朗天光,语气清淡却笃定。
      “那就等着。”
      紫檀木匣搁置案头,宿池执细针刻刀,一点点填补玉扣缺损的边角。炭火温烘着玉料,细碎粉末落在木案纹路里,她指尖稳而不颤,每一道复刻古纹的落刀都贴合旧迹。
      院外木门轻响,那名锦衣小厮按期赴约。
      小厮跨进门,目光落在案上玉扣,呼吸微微一滞。原本斑驳残缺的玉扣完整如初,氧化的纹路尽数复原,新旧衔接处浑然一体,岁月沉淀的温润旧色分毫未改。
      “宿师傅,这……”小厮上前半步,小心翼翼捧起木匣,眼底满是惊叹,“旁人都说这玉扣早已无药可救,您竟能修复到这般地步。”
      宿池放下手中刻刀,取软布擦净指尖碎屑:“保管妥当,避免磕碰,便能长久留存。”
      小厮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整齐码在石桌上:“家主特意吩咐,这份酬劳务必全数交于您,半点不能少。往后城中但凡有古物要修缮,我们府上第一个来寻您。”
      宿池将银票收进床头木匣,轻轻合上匣盖。
      小厮再三道谢,捧着木匣转身离开巷院。
      往后数十日,登门求修物件的人络绎不绝。
      有老妪捧着断裂的雕花木簪,那是她年少出嫁时的嫁妆;有书生送来开裂的端砚,是过世先生遗留的课业器物;还有商户寻来修补破碎的鎏金小壶,承载着几代人的营生念想。宿池一一接下,每日天刚亮便静坐案前,直至暮色漫过窗棂才停下手中活计。
      有人同她闲谈市井传闻,说起江南各处近来暗流涌动,不少外来之人暗中往来,宿池只淡淡应声,不多追问半句。旁人只当她一心埋首手艺,不问俗世纷争。
      日光反复起落,巷口槐花落了又生,一个半月的时限悄然抵达。
      清晨天光微亮,宿池收拾好整套修复工具,锁上小院房门。一身青金色衣料衬得她神色沉静,她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往城中万福楼走去,指尖藏着提前备好的记录罪证的绢纸,只打算静静等候纳兰释现身,寻机会收集他私下勾结的证据。
      南疆蛊室之内,人蛊久将整理完备的密信、往来凭证尽数堆叠在案上。层层叠叠的纸页,全是濮阳荨与纳兰释暗中互通的证据。
      人蛊久垂首开口:“少主,所有暗线已安置完毕,江南万福楼周边皆有我们的人隐匿等候,不会暴露踪迹。”
      濮阳萨伸手抚过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的紫玉太阳吊饰,指尖短暂停顿,随即收回手,目光落在满桌密报之上。
      “即刻动身。”
      “少主无需携带随行护卫?”
      “不必。”濮阳萨起身,周身萦绕着常年豢养凶蛊沉淀下的冷戾气息,“悄然而去,静待入局。”
      简单收拾行装,濮阳萨只带了人蛊久一人,避开南疆所有眼线,一路轻行赶往江南。沿途城镇人声喧闹,商贩往来不绝,他始终垂着眼,不多做半分停留。
      抵达城中那日,暮色刚好笼罩万福楼飞檐。酒楼三层雕梁画栋,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丝竹声从二楼雅间隐约飘出。濮阳萨带着人蛊久隐匿在楼下侧边廊道,目光落在二楼靠窗的雅间,密报里写明,此处便是二人约定私会的地点。
      不多时,一身锦缎华服的纳兰释缓步登上二楼,推门走入雅间。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掀帘而入,正是濮阳荨。
      濮阳萨脚步微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步走上二楼,人蛊久安静跟在身后,守在廊道拐角,隔绝其余往来食客。
      雅间房门未关严,隐约能听见内里交谈声响。
      濮阳萨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脚步声惊动屋内二人。
      纳兰释闻声回头,脸上原本挂着的从容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濮阳荨身侧挪了半步。
      濮阳荨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看见立在门外的濮阳萨,脸色骤然发白,指尖紧紧攥住袖口,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换上强硬冷硬的神色。
      “弟弟,你怎么会来这里?”濮阳荨率先出声,声音绷得发紧。
      濮阳萨抬步踏入雅间,周身寒气层层散开,屋内暖意顷刻消散干净。他视线扫过桌案摊开的蛊材样本、往来密信,喉间涩闷发紧,嗓音低沉沙哑,裹着积压数年的委屈与刺骨失望。
      “阿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照拂我。幼时深宫阴冷,旁人都避着我,唯有你时时伴在我身侧,我从来信你、敬你,万事都愿意听你的安排。”
      濮阳荨脊背一僵,偏过头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纳兰释立在一旁沉默不语,指尖悄悄摸向腰间藏好的蛊笛,暗中蓄势。
      濮阳萨目光牢牢锁着濮阳荨,一字一顿,痛楚清晰漫出声线:“我倾尽三年心血,耗自身精血炼双生蛊,满心只盼护你周全,从前总以为你当年假死是身不由己,凡事都替你筹谋、替你退让。可眼下这些东西摆在眼前,你还要同我遮掩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骗我?”
      濮阳荨脊背一僵,偏过头避开他直视的目光。
      纳兰释立在一旁沉默不语,指尖悄悄摸向腰间藏好的蛊笛,暗中蓄势。
      濮阳萨目光牢牢锁着濮阳荨,一字一顿,痛楚清晰漫出声线:“我倾尽三年心血,耗自身精血炼双生蛊,满心只盼护你周全,从前总以为你当年假死是身不由己,凡事都替你筹谋、替你退让。可眼下这些东西摆在眼前,你还要同我遮掩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骗我?”
      濮阳荨唇瓣紧抿,迟迟不肯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绞着锦缎衣袖,眼底慌乱尽数压在深处,只剩一层冰冷的麻木。
      纳兰释这时缓步上前半步,轻抬手臂挡在濮阳荨身前,唇角扯出一抹假意温和的笑:“濮阳少主,此事内里另有隐情,你不必这般咄咄逼人。”
      “轮不到你插嘴。”濮阳萨冷声打断,视线分毫未离开濮阳荨,“我在问我的阿姐。”
      雅间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丝竹,锣鼓轻响层层叠叠顺着楼梯飘上楼,打破屋内凝滞的对峙。
      楼下管事扬着高声吆喝,声响清晰传到二楼:“诸位贵客,今日新到一位异域舞姬,身姿绝妙,一曲踏旋舞献给在座各位,看得合意,便可出价赎身带回府中!”
      濮阳萨眉峰微蹙,楼下杂乱的声响扰得心头烦躁,本打算回头再处置堂内动静,却听见身旁纳兰释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凑巧,不如先下楼看看热闹,再谈我们之间的事?”
      濮阳荨也顺势开口,声音稍缓几分,刻意转移话题:“弟弟,僵持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如先下去瞧瞧,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濮阳萨眼底寒雾未散,却也不愿在此处争执引来旁人围观,颔首冷声道:“也好。”
      三人一同走出雅间,倚在二楼雕花栏杆边,居高临下看向一楼大堂中央的舞池。
      楼下宾客层层围坐,推杯换盏,目光全都聚向舞池入口。
      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一身青裁异域舞裙,裙摆缀着细碎银片,袖口宽松垂落,腰间缠绕银饰腰链,走动时叮铃轻响。面上覆一层薄纱,遮去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光洁下颌,身形纤细挺拔,正是换了一身装束、刻意隐藏身份的宿池。
      她提前打听清楚纳兰释会在此处,得知酒楼今日会售卖舞姬,便借着机会顶替原本人选,面上薄纱隔绝所有熟识之人的视线,静静立在舞池中央等候乐曲响起。她目光平视前方,只落在一楼宾客之中,全然没有抬头望向二楼栏杆,压根没察觉濮阳萨、濮阳荨与纳兰释三人正站在高处俯视自己。
      丝竹骤然奏响,节奏明快异域曲风,宿池抬步旋身,银片裙摆翻飞,手腕轻扬舒展,舞步轻盈利落,每一次转身、顿足都恰到好处,眉眼隔着薄纱藏得沉静,明明是取悦众人的舞,却不见半分讨好谄媚。
      楼下满堂宾客看得失神,乐曲落定之时,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
      酒楼管事上前拱手:“此舞姬无主,诸位若是有意,尽可匿名出价,价高者便可带走。”
      话音刚落,一楼几张桌席陆续有人报出银价,数额一层一层往上叠加。
      二楼栏杆旁,纳兰释率先轻笑出声,扬声朝楼下报价:“五百两。”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五百两已是不小数目,不少人暗自打消竞价念头。
      濮阳萨垂眸看向舞池里那道青色身影,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不等旁人再接话,淡淡出声,音量不大,却清晰传遍大堂:“一千两。”
      纳兰释侧头看向身侧的濮阳萨,眼底掠过几分诧异,随即笑意加深:“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濮阳萨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犹豫。
      濮阳荨站在一旁,低声拉扯了一下濮阳萨的衣袖:“弟弟,不过一介舞姬,何须这般耗费银钱?”
      濮阳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楼下蒙纱的青色身影上:“我看着合眼缘,出价罢了。”
      两人隔着一层楼板,一上一下遥遥相对。
      宿池立在舞池,听见楼上两道不断抬高的竞价声,只分辨得出一道阴柔、一道冷沉,却看不清二楼栏杆后的人是谁,只暗自记下这两位不断加价的贵客,心中不动分毫波澜。她此番前来只为等候纳兰释,这场竞价于她而言,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任凭楼上二人不断抬高价码,自始至终安静立在原地,不曾抬头张望。
      楼下宾客纷纷低声议论,都好奇这两位匿名争抢的贵客究竟是什么身份,目光来回在二楼与舞池之间游走。
      丝竹声再次缓缓响起,宿池抬腕,再度旋身起舞,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二楼两人此起彼伏的竞价,在整座万福楼里交织开来。
      丝竹婉转再起,乐风热烈婉转。
      宿池足尖轻点地面,一身青调异域舞裙层层铺开,裙摆缀满细碎银箔,宽袖轻扬时银链碰撞出细碎叮咚声响,面上垂落一层缀珠薄纱,恰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纤细下颌与淡色唇瓣,身形线条清瘦挺拔,和图中这身青金交织、轻纱覆面的模样分毫不差。她垂着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所有冷意,视线只落在一楼往来宾客之间,半点没有抬眼望向二楼栏杆的念头。
      她心里盘算得一清二楚。
      唯有借着舞姬的身份被纳兰释赎走,她才能顺理成章踏入纳兰府邸,近身搜集他与濮阳荨暗中勾结、炼制邪蛊的全部证据,了结前世积压的血海仇怨。这场当众竞价,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一层伪装,楼上是谁在抬价,她全然无心深究。
      二楼雕花栏杆边,纳兰释指尖捻着腰间玉扣,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挑衅笑意,扬声朝楼下再度报出价钱:“两千五百两。”
      数额落地,满堂宾客皆是哗然,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寻常舞姬赎身至多数百银两,这般天价摆明了是两人刻意相争。
      纳兰释侧过头,余光扫向身侧的濮阳萨,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濮阳少主兴致这般高涨,难不成当真看中这蒙面舞姬?”
      立在一旁的濮阳荨轻轻拉了拉濮阳萨的衣袖,柔声劝道:“弟弟,不过是酒楼里供人取乐的舞姬,没必要耗费这般多银钱置气。”
      濮阳萨原本抬在半空、正要出声加价的手骤然顿住。
      楼下宿池恰好旋身半转,宽大青纱舞袖凌空铺开,肩头青金刺绣纹路顺着灯光清晰展露,垂落的珠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只这一个转身的侧影,濮阳萨浑身血液骤然僵冷。
      那独有的肩骨线条、垂手时收敛力道的细微习惯、哪怕刻意放软身段,也藏不住的沉稳骨架,他绝不会认错。
      是宿池。
      是当初挣脱行宫牢笼、决然斩断所有牵绊离开他的宿池。
      她换上异域舞裙,遮面藏形,甘心混迹风月酒楼,任由旁人出价争抢,只为靠近纳兰释。
      脑海里过往蛊力共享的无数画面骤然翻涌串联,他瞬间通透一切。
      她恢复全部记忆了。
      在她的过往记忆里,南疆、濮阳家、纳兰释,尽数是困住她、伤害她的仇敌,她一心要复仇,所以刻意隐瞒身份,避着自己,孤身入局。
      方才心底翻涌的争抢、执拗、不甘,一瞬间尽数被刺骨寒凉碾碎。
      纳兰释等了许久,迟迟听不到濮阳萨的加价声,故作疑惑地挑眉:“濮阳少主?怎么不继续跟价了?”
      濮阳萨喉间发紧,指节死死攥起,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无力,再没有半分要竞价的念头。
      他若是真的高价将她赎走带回身边,只会彻底打乱她筹谋许久的复仇计划,毁掉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哪怕她心底记恨他、刻意躲开他,他也不能毁了她唯一的出路。
      “不跟了。”
      短短三个字,声线冷得覆上一层寒霜,听不出半分情绪。
      纳兰释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亮,立刻扬声定价:“三千两。”
      酒楼管事高声呼喊,一锤落定:“纳兰公子三千两!成交!”
      满堂喝彩轰然炸开,丝竹乐曲缓缓收束。
      宿池旋身收势,稳稳立在舞池中央,薄纱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快,计划顺利落地。她依旧没有抬头,全然不知方才与纳兰释轮番竞价、又骤然收手的人,是濮阳萨。
      仆从快步走到舞池旁,躬身行礼:“姑娘,随小人动身前往纳兰府吧。”
      宿池轻轻颔首,抬手拢了拢肩头轻纱,任由仆从引着转身走出大堂,青绿色裙摆扫过青砖地面,银饰轻响渐渐远去。
      二楼栏杆处,纳兰释收回目光,笑意温凉:“看来濮阳少主今日没什么玩乐心思。”
      濮阳萨的视线牢牢追着楼下那道远去的青色身影,久久没有挪开,声音低沉淡漠:“无关紧要之人,不必浪费心力。”
      濮阳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楼下,只看见舞姬消失的门廊,瞧不出任何异样,心底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安静站在一旁。
      廊道里只剩下三人静立的身影,楼下的喧闹、丝竹、谈笑声层层隔绝在楼板之下。
      濮阳萨垂在身侧的指尖反复摩挲衣襟内侧贴身存放的紫玉太阳吊饰,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仆从快步走到舞池旁,躬身行礼:“姑娘,随小人动身前往纳兰府吧。”
      宿池轻轻颔首,抬手拢了拢肩头缀满珠线的薄纱,任由仆从引着转身走出大堂,青金交织的异域舞裙扫过青砖地面,腰间银饰碰撞出细碎轻响,身影彻底消失在万福楼大门外。
      二楼雕花栏杆边,纳兰释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冷滞的濮阳萨。
      “濮阳少主方才半途收手,倒是遂了我的心意。”
      濮阳荨打量着濮阳萨失魂般的模样,低声试探:“弟弟,你方才看着那舞姬,神色实在古怪,难不成你认得她?”
      濮阳萨没有回应她的问话,目光始终落在楼下空荡荡的舞池,心底千头万绪翻搅不休。他清楚宿池此番潜伏纳兰府,步步皆是冲着濮阳荨与纳兰释的阴谋而来,单凭她一人,根本难以抗衡二人暗中培植的蛊毒势力。想要彻底清算阿姐多年的欺瞒、拆穿纳兰释的算计,唯有二人放下隔阂联手,才有胜算。
      “此处无趣,我先离开。”濮阳萨丢下一句,转身径直走下二楼,人蛊久紧随其后,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濮阳荨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指尖不安绞紧衣袖,转头看向纳兰释:“他今日太过反常,你说方才那蒙面舞姬,会不会另有蹊跷?”
      纳兰释漫不经心摆了摆手:“不过一介寻常舞姬罢了,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我们该商议万蛇窟的布置,不必分心。”
      另一边,濮阳萨带着人蛊久循着仆从引路的方向,一路尾随至纳兰府外僻静巷弄。待到夜色沉沉,府内下人尽数歇息,他悄无声息翻入院中偏院,那是安置新晋舞姬的小院,院内种满白莲花,和宿池往日居所的景致隐隐重合。
      窗内烛火摇曳,宿池正坐在案前卸下腕间银饰,听见院外轻微脚步声,瞬间抬手握住藏在袖中的短刃,侧身背对房门。
      木门被轻轻推开,濮阳萨缓步走入,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静静立在烛火阴影里。
      宿池脊背骤然紧绷,薄纱依旧覆在面上,声音冷冽疏离:“濮阳少主尾随至此,意欲何为?”
      濮阳萨抬眼,目光稳稳落在她覆纱的侧脸,直白摊开所有心思,不再遮掩半分:“姐姐,我知晓你是谁,也清楚你潜伏纳兰府的目的。单凭你一人,动不了濮阳荨与纳兰释,我们联手。”
      宿池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攥紧袖中短刃,缓缓转过身,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缀珠薄纱,完整眉眼暴露在烛火之下。眼底翻涌着茫然、苦涩与浓重恨意,方才的冷静伪装尽数碎裂。
      “你怎么会认出我?我明明藏得很好。”
      话音未落,濮阳萨已然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腰侧,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不等她再说出半句反驳的话,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委屈、后怕尽数揉在其中,是毫无保留的深吻。他的唇重重覆上她的,撬开她紧抿的齿关,不容她躲闪退避,掌心牢牢固着她的后脑,不允许她有半分逃离。
      濮阳萨看着宿池,内心已经打定主意,他要给宿池下情蛊,而这次是他主动下。
      宿池浑身一僵,手中短刃险些脱手坠落在地,本能抬手想要推拒他的胸膛,可手腕刚抵上去,就被他顺势攥住,反扣在身后。温热的呼吸尽数交织,烛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院里白莲被晚风拂得轻晃,细碎银饰还缠在她的袖间,叮铃轻响断断续续,都淹没在这场绵长深沉的吻里。
      许久,濮阳萨才缓缓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粗重紊乱,眼底翻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宿池唇瓣泛红,胸腔起伏不定,偏开脸避开他贴近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微颤:“阿萨……”
      “我认得你的身形,认得你转身时收力的习惯,就算遮了脸、换了一身衣裳,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濮阳萨低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方才失控的力道慢慢放软,“方才在二楼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乱了。”
      宿池垂着眼,长睫颤了颤,低声喃喃:“当初在溶洞与你相见时,我不慎磕碰到头,当场丢失了所有过往记忆。从前我只以为那只是单纯失忆,直到重回当年我含冤身死的地方,前尘所有苦难才尽数回笼,我才后知后觉,我根本不是失忆,我是重生了。”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濮阳萨耳中,他浑身猛地一僵,长久以来支撑自己的认知轰然崩塌。
      那些常年在脑海中循环往复、清晰逼真的画面,他一直笃定是独属于自己的预知天命,是冥冥之中给的警示预兆。
      原来从来不是预知。
      是双生蛊。
      当年她在溶洞撞头失忆的那段时日,双生蛊暗中流转,将她完整的前世记忆渡进了自己脑海,只是蛊力自动隔绝了她弟弟惨死的片段,他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濮阳萨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错愕与酸涩,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唇角。
      “我一直以为那些画面是预知,我甚至天真以为,阿姐当年假死脱身,是身不由己,耗费三年自身精血炼制双生蛊,还暗自当成是她留给我的一份心意、一份惊喜。”
      他话音沉重,缓缓同她拆解多年被蒙蔽的真相,字字清晰,尽数剖白心底积攒的失望:“直到近月我暗中梳理所有密信、追查蛊材踪迹,才看清她藏在温柔假面下的算计。她四处掳掠普通人炼制人蛊,那些被她抓去的百姓,魂魄早已被蛊虫啃噬一空,肉身只剩一具无意识空壳,再也没有救活的可能。一条条无辜性命,全是她亲手造就的杀孽,从前我被姐弟情分困住,处处替她遮掩退让,如今我看得清清楚楚,不会再偏袒她分毫。”
      宿池静静伫立,听着他这番剖白,眼底紧绷的寒意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你如今看清一切,就要寻我联手对付她?”
      溶洞湿冷的夜风顺着石壁缝隙钻进来,烛火晃得光影扭曲。宿池脚步一转就要往外走,濮阳萨快步上前攥住她的小臂,猛地把人拽回来,低头重重埋进她肩头,温热呼吸尽数扑在她耳后。
      “你听我把话说完。”
      宿池肩头绷得死紧,用力挣着他的手:“没什么好说的,放开我。”
      “那些事从来都不是我本心所愿。”濮阳萨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带着压抑的沙哑,气息一遍遍扫过她耳廓。
      宿池侧头避开那片温热,眼底翻涌着积攒许久的失望,每一句话都尖锐刺骨:“面上装得温顺和善,骨子里根本就是蛇蝎心肠。残害手足,视旁人性命如草芥,多少无辜之人因你困在炼狱,这样的人,我不可能和你联手。”
      “我从没想过要害人。”濮阳萨箍着她的力道紧了几分,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那些人神魂早就被噬心蛊毁得一干二净,放出去只会被纳兰抓去大肆屠戮,我收留下来只是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就能冷眼看着他们互相厮杀?”宿人扭动身子想要挣脱,心口积压的猜忌全数翻涌上来,“你坐在高台之上静静旁观,亲手催动蛊阵,濮阳荨处心积虑算计你,你反手筹谋步步狠招,手足情分在你眼里一文不值,凡事只算自己的得失。”
      “是她先设下三年假死的圈套,一心觊觎我的双生蛊,我所有手段只是自保而已。”濮阳萨鼻尖蹭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语气里藏着无力,“我从来没有主动加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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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排雷∶男主前期有利用欺骗行为,非完美人设;含炼蛊、血腥暴力描写;男主偏执,后期有强制情蛊情节;结局男主献祭,非传统HE;女配背德,亲情线虐心;女主重生复仇,基调沉重。请谨慎入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