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而崖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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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崖洞内那句关于大赛的“惊喜”，更是让他心底隐隐发悬——
他隐约预感，那场即将到来的蛊王大赛，会彻底撕碎他伪装的平静，逼他在棋局与爱人之间，做出最残忍的抉择。
风雨前路，拉扯不休。
温柔是假，深爱是真。
棋局是假，沦陷是真。
滂沱山雨渐渐收了声势，只剩细碎雨丝敲打着溶洞岩壁，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洞内烛火依旧摇曳，暖黄微光铺满冰冷石地，将一室静谧衬得温柔安然，看似岁月静好，实则人心各藏深渊。
宿池一直安静守在原地。
自濮阳萨离去后，她便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未曾挪动半分，周身看似松弛温顺，每一寸神经却始终绷在极致戒备的状态里。方才短暂的亲密依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可她的脑海中，从未停歇过古寺大院的血色炼狱。
断骨、血泥、往复厮杀的人影、高檐上冷眼旁观的红衣少年……那些被蛊术强行灌入的画面，牢牢钉在她的神识里，挥之不去。
她依旧记得濮阳荨那句冰冷的预警，记得自己是这场未知棋局里待宰的猎物。
她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深究，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所有情绪，演好一个单纯依赖、满心牵挂、全然信任他的姐姐。
不知等候了多久，洞口终于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宿池睫羽微颤，瞬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惊惧与阴霾，敛去眼底所有深藏的荒芜，恰到好处地抬眸望过去，眉眼间漾着柔软浅浅的笑意，是毫无破绽的温顺模样。
濮阳萨缓步走入溶洞。
屋外晚风携着雨后的清冷空气，拂动他红底暗紫的广袍衣袂。少年清俊的身影立在洞口，褪去了山林间所有的沉戾、隐忍与心事重重，方才崖洞对峙的冷硬、认清心意的慌乱、被至亲欺骗的愤懑，尽数被他层层掩藏。
重新落在宿池眼前的，依旧是那个软糯乖巧、黏人依赖、满眼只剩她的阿萨。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短短半刻钟的外出，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他终于直面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意，承认自己对这个意外闯入他孤寂世界、素昧平生的姑娘，动了最真切、最无法挽回的深爱。这份爱意，无关棋局，无关蛊引，无关算计，是他三年炼狱煎熬里，唯一不受掌控、心甘情愿的沦陷。
同时心底也压着沉甸甸的愧疚。
他的执念、他的蛊术、他家族的恩怨，本与她毫无瓜葛。是她误闯禁地，无辜被双生蛊缠缚，平白替他承受了所有反噬与阴影，被困在这场不属于她的棋局里，进退两难。
“姐姐。”
他开口，声线依旧是惯常的柔软缱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暖意，和离开前别无二致。
宿池看着他走近，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她轻声应道：“阿萨，回来了？”
语气温软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惦念，听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濮阳萨走到她身前站定，垂眸望着她仰起的白净眉眼。烛火落在她细腻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干净得让他心生怯懦。他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她知晓自己所有的阴暗布局、知晓那双温柔眼眸注视的，是一个满身血腥算计的蛇蝎之人，会是何等模样。
一定会怕他。
一定会逃离他。
光是转念一想，心口便泛起细密的酸涩与发慌。
他抬手，习惯性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力道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从前他只当这是稳住棋子的伪装亲昵，可此刻指尖触到柔软发丝的瞬间，心底翻涌的缱绻滚烫无比，是全然失控的真心。
“让姐姐久等了。”
他微微俯身，身形轻轻靠近，依旧恪守着分寸，没有再过分亲昵，没有再索要亲吻，只是安静地、温柔地依偎过来，将半边肩头轻轻靠向她，复刻着方才浅淡的亲密姿态。
宿池顺从地微微侧头，任由他倚靠，肩头相贴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
躯体的温度是真切的温柔，可她的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坠入那片血色古寺。
她贴着他温热的衣料，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高檐之上，红衣少年执埙轻吹，俯瞰万千凡人往复屠戮、血肉横飞的冷漠模样。
眼前的少年有多温顺干净，记忆里的画面就有多刺骨可怖。
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残忍，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叠撕扯，让她心神阵阵发颤，却只能死死隐忍。
她不能躲。
不能闪。
不能让他察觉，他在她心底，早已是手握生死、操控炼狱的可怕之人。
“外面雨停了？”宿池刻意找着细碎的闲话，声音轻缓柔和，用来掩饰自己心底的兵荒马乱。
“嗯，停了。”濮阳萨应声，目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长睫上，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复杂情愫，“方才山林蛊气有些紊乱，我去查看了一番，怕是临近蛊王大赛，山间蛊力躁动不安。”
他依旧半字未提濮阳荨，半字未提三年骗局。
他习惯性地替所有阴暗收尾，将一切异常都归结为大赛将至的蛊力动荡，只为让她安心，让她永远活在干净温柔的假象里。
宿池果然毫无疑虑，轻轻颔首：“难怪方才总觉得山间气息怪怪的。”
她全然信了这个说辞，只当所有莫名的心悸、诡异的幻象，都是大赛前夕的正常异动。
濮阳萨看着她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口的愧疚愈发浓重。
他骗她。
瞒她。
用温柔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可他别无选择。
他早已动心，早已沦陷。棋局可以弃，算计可以放，唯独她，他再也舍不得放手。
夜色沉沉，溶洞静谧无声。
两人静静依偎相靠，一室温柔缱绻，圆满得无可挑剔。
无人知晓——
少年藏在温柔皮囊下的，是不敢言说的深情与卑劣的占有。
少女埋在温顺表象下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色阴影与步步为营的自保。
他认清了自己深爱她的真心，却只能继续演戏骗她。
她窥见了他嗜血凉薄的真相，却只能继续温柔靠近骗他。
两人各怀心事，彼此依偎，彼此伪装，彼此拉扯。
而遥远未知的蛊王大赛里，那场属于濮阳荨的“惊喜”，早已悄然蛰伏，静待某日轰然降临，撕碎这眼前易碎的温柔假象，将两人彻底拖入爱恨与棋局的漩涡中央。
雨后的溶洞静得落针可闻。
残余的湿气裹着浅淡的草木蛊香，缠绵在两人交贴的肩头，烛火轻轻晃悠，把两道依偎的影子熨帖得亲密无间，虚假安稳。
濮阳萨没有动。
依旧维持着轻靠她肩头的姿势，温顺、乖巧，是独属于宿池一人的少年模样。
可他眼底深处，早已不是从前纯粹的“棋局掌控”。
方才崖洞的点醒、自我剖白的心动、三年骗局的酸涩、对她无端受累的愧疚，全部揉杂在一起，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贪恋。
他以前亲近她，是演。
是为了稳住棋子，维持无害温顺的人设，让她对自己放下所有戒备。
但从今夜开始，他所有的靠近、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温柔，七分真心，三分伪装。
真心是藏不住的深爱。
伪装是不敢暴露的阴暗。
他微微偏头，侧脸轻蹭过她柔软的肩发，动作极轻、极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依赖感，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越界、不突兀、不会让她觉得怪异，却又极尽亲昵。
“姐姐。”
他嗓音压低了些，带着雨后微哑的质感，软得发糯。
宿池的心弦轻轻一颤。
又是这声称呼。
每一次他软软唤她姐姐，她都要更谨慎一分。
因为她清楚，眼前温顺黏人的少年，骨子里藏着能碾碎万千人命的狠戾。
她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血色残影，轻声应：“我在，阿萨。”
濮阳萨指尖微动，原本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
没有揽腰，没有扣颈，没有任何越界的亲密。
只是轻轻、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她搭在身侧的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干净的温度，指尖纤细微凉，轻轻贴合住她微凉的手背，一点点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温柔至极，纯粹是眷恋与依赖，毫无攻击性。
可落在宿池心底，却是新一轮紧绷的开始。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脑海里瞬间闪回古寺屋檐之上的画面——
也是这样纤细的指尖，执起那支玉埙，轻轻一吹，便是满地厮杀、遍野血腥、万骨成枯。
同一双手。
温柔能哄她心安，冷血能覆尽苍生。
宿池指尖微僵，又飞快放松。
她强迫自己舒展指节，温顺回握住他，力道轻柔，贴合迁就，是全然接纳他亲近的模样。
不能躲。
不能僵。
不能让他察觉她一瞬的疏离与恐惧。
一旦被心思缜密的他捕捉到破绽，她步步经营的安稳伪装，瞬间就会崩塌。
“山林不安稳，”濮阳萨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温热扫过她的衣襟，“还好有姐姐在这里。”
他说的是真心话。
三年黑暗炼狱、三年孤身算计、三年被至亲蒙骗的苦楚，他早已活得麻木冷硬。
是这个意外闯入他空洞世界的姑娘，给了他唯一一点暖意、唯一一点烟火气。
从前他以为，她是棋局救赎。
现在他清楚，她是他的命门。
宿池心口发沉。
她听懂了他语气里的脆弱依赖，可她不敢信、不敢沉沦、不敢动容。
她看见的真相，他永远不会让她知晓。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放软语气，轻声安抚：“我会一直在的。”
字字温柔，字字谎言。
她根本不敢一直在。
她只想活着、只想脱身、只想逃离这片被蛊术与算计笼罩的南疆炼狱，逃离这个温柔皮囊下蛇蝎心肠的少年。
濮阳萨闻言，心底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简单一句安抚，就让他沦陷得彻底。
他悄悄收紧十指相扣的力道，舍不得松开，贪恋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稳与亲近。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一人暗藏偏执深爱，隐忍克制，贪恋须臾温情。
一人怀揣血色惊惧，步步伪装，只求苟且脱身。
溶洞的温柔是假象。
眼底的深情是枷锁。
十指相扣的暖意静静延续，宿池垂眸望着交叠的双手，心底没来由掀起一阵自我拉扯。
方才脑海翻涌的古寺血景一遍遍回放，可她又忍不住暗自反问自己。
不过是濮阳荨借蛊强行灌入她脑海的幻象，仅凭一段陌生血腥的画面，就要全盘否定眼前时时对她温柔迁就、事事处处纵容她的阿萨吗？
他于她本就是萍水相逢，意外闯入溶洞才相识，无冤无仇，何必刻意以这般残酷模样欺瞒恐吓她？会不会是濮阳荨存心挑拨，捏造幻境，刻意离间她与濮阳萨？
这份自我诘问压下了大半心底翻涌的恐慌，她看着身侧乖乖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心头生出一丝动摇。或许，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不该单凭一段凭空浮现的画面，便武断认定他生性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