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蛊》坏死鹤

20、第 20 章 只有宿

　　只有宿池自己清楚，这份无需亲吻的温和亲密，依旧是她逼不得已的自保手段。她掐准分寸，不再频繁主动索吻，改用依偎、触碰、轻声软唤这类浅淡亲近维系温情表象，可心底层层叠叠的压抑与拉扯，半分都没有消减。
　　她贴着他温热的肩头，脑海里循环往复着古寺血色炼狱的景象，进退两难，半步都逃不开这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相拥温存的静谧还没持续多久，溶洞外山间流转的蛊气流向忽然生出一丝极细微的紊乱，旁人无从察觉，可自幼浸养蛊术、感知远超常人的濮阳萨心头立刻生出几分异样。
　　他轻轻松开环在宿池腰间的手臂，指尖依旧虚虚贴着她的腰侧，浅紫眼眸里温柔未散，只是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姐姐，我出去片刻，很快便回来。”
　　宿池脸颊还贴着他残留温度的肩头，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紧，脑海里血色厮杀画面骤然翻涌，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可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她不敢表现出过分的黏滞，生怕接连不断的亲近反倒让他起疑，只能垂下眼睫，声音软和温顺：“好，阿萨早些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濮阳萨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再多逗留，转身踏出溶洞，红底暗紫广袍的衣角转瞬消失在滂沱雨幕里。
　　宿池独自立在原地，方才两人相拥的暖意转瞬消散，浑身只剩下浸透骨血的寒凉。烛火孤零零晃动，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还残留着少年的气息，可脑海里高檐屠戮的景象挥之不去，濮阳荨那句“就比如……你”反复碾磨着她的心神。她不敢追出去，只能守在空荡荡的石室，满心惶然地等候，连一丝一毫离开此地的念头都不敢滋生。
　　另一边，濮阳萨循着山间紊乱的蛊丝一路往深山深处行去。大雨冲刷山林，泥土混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沿途散落不少被蛊力操控、失去神智的山野下人，这些人周身缠绕的蛊纹脉络独特，是纳兰释专属的饲蛊手法，也是他姐姐濮阳荨多年来暗中依附、替对方培育刀坯留下的印记。
　　每撞见一名失魂游荡的下人，濮阳萨便停下脚步，指尖捻起一缕蛊丝细细分辨。层层线索交织，所有紊乱蛊流最终汇聚往一处隐蔽崖洞，那是纳兰释早年藏匿人手、暗中炼蛊的据点，如今却成了濮阳荨潜藏藏身之地。
　　沿路那些被蛊束缚的下人浑浑噩噩，口中无意识反复呢喃着女子的名号，句句指向濮阳荨。至此，濮阳萨彻底确定，方才扰乱整片山林蛊气、暗中以蛊术向宿池传递血腥幻象的人，正是他假死三年的亲姐。
　　心底积攒三年的疑虑、欺骗、算计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他压下周身翻涌的煞气，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崖洞深处走去。
　　崖洞内没有烛火，只浮动一层淡青冷雾，濮阳荨静立在石壁前方，一身素白长裙，手背交错爬满青黑蛊纹，早在濮阳萨踏入洞口时，便已感知到他的到来。
　　姐弟二人隔着一层薄薄蛊雾遥遥相对，三年伪装、三年互相算计的隔阂在此刻彻底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濮阳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腕间紫玉太阳挂饰随动作轻晃，语调褪去往日面对宿池时的软糯温柔，只剩一片寒凉平静：“是你一直在暗中动蛊，接触宿池。”
　　濮阳荨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目光直直锁在他眼底，字字清晰戳破他藏了许久的心思，那句定好的话语缓缓落满整个崖洞：
　　“你承认吧，你对她动心了。”
　　濮阳荨轻淡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寒雾的短刃，直直扎进濮阳萨刻意封存的心底。
　　洞外的山雨还在轰鸣，淡青色蛊雾在二人之间缓缓翻涌，将彼此的轮廓衬得朦胧疏离。方才一路循着纳兰释的蛊纹追来，沿途失智下人无意识呢喃的字句，早已让他确认，藏匿在此处的正是他以为早已亡故三年的亲姐。
　　只是直至此刻，他心底仍默认山林间所有诡异蛊乱、宿池脑海无端浮现的血腥幻象，皆是三年前那枚双生蛊大成后力量失控外泄所致，从未疑心是濮阳荨主动出手算计宿池。
　　濮阳萨五指死死收拢，腕间紫玉太阳挂饰磕碰出细碎冷响，眼底属于少年的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郁寒凉，暗藏着积攒三年的被欺瞒的怒火。
　　他当年不惜以身饲蛊，熬过三年常人根本扛不住的蚀骨剧痛，耗费无数南疆秘宝培育双生蛊，初衷本是依靠这蛊的复生之力，换回逝去的濮阳荨。他心甘情愿为这场复活赌上自身一切，早早做好了接纳献祭代价的准备，满心满眼都是血亲失而复得的期盼。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始至终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濮阳荨根本没有死去，却任由他独自承受三年非人折磨，躲在暗处依附纳兰释暗中布局，眼睁睁看他困在复活亡姐的执念里苦苦煎熬。这份被至亲蒙骗三年的委屈与愤懑，层层叠叠压在胸口，几乎要冲垮他所有克制。
　　“动心与否，轮不到你来评判。”濮阳萨声线冷沉，压着翻涌的怒意，目光穿透蛊雾牢牢锁在她身上，“我耗费三年心血熬出双生蛊，日夜承受噬身之苦，只为寻法子让你重回世间，你却假死藏于此处，借纳兰释的势力培育刀坯，冷眼旁观我一人困在执念里苦苦挣扎。”
　　他没有挑明双生蛊复活之术需要活人献祭的秘辛，这段隐秘暂且压在心底，留待日后风波再起时才会摊开，只将满心被欺骗的怨怼尽数摆在明面上。
　　濮阳荨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愠怒，手背上青黑蛊纹轻轻蠕动，唇边凉薄的笑意半点未收：“你一心为我熬蛊受苦，我本该感念，可你如今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双生蛊与你神魂相连，你的心思瞒不过蛊，更瞒不过我。”
　　“不过是一枚用来收尾的蛊引棋子。”濮阳萨强行压下心底因宿池而起的柔软悸动，用执棋者的淡漠伪装自己，试图掩盖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我护着她，不过是为了保全完整棋局，与私情无关。”
　　这番自欺欺人的说辞落在濮阳荨耳中，只显得格外可笑。她缓步往前踏出两步，淡青蛊雾随着她的动作漫向濮阳萨身前：“棋局？若是仅仅看重棋局，你何必因山林蛊乱日夜忧心她，何必纵容她一次次主动贴近，事事顺着她的心意？濮阳萨，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扎根你神魂的双生蛊。”
　　濮阳萨喉头微微发紧，不愿再继续纠结动心与否的话题，转而将矛头对准她假死欺瞒自己的事实，冷声道：“假死三年，任由我独自熬受饲蛊酷刑，这笔账，我迟早同你算清。双生蛊力量失控牵连宿池，她本是无辜之人，往后你不准再借蛊气惊扰她半分。”
　　他此刻满心交织两种情绪，一是被至亲欺骗三年的怒火，二是生怕宿池被蛊力持续伤害的隐秘担忧，两种心绪拉扯不休，衬得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濮阳荨淡淡挑眉，并未应下他的要求，只是静静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不再多言戳破，只任由洞内阴冷蛊雾持续缠绕二人，姐弟之间横亘三年的隔阂与算计，在无声对峙里愈发深重。
　　洞内青雾沉沉，寒凉刺骨。
　　面对濮阳萨压满怒火的警告，濮阳荨只是静静望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凉笑。
　　她不争辩他的嘴硬，也不戳破他对宿池藏得根深蒂固的偏护，只轻轻抬眼，语调轻缓，却字字藏着暗流：
　　“你要算账也好，你要护她也罢。”
　　“我不与你争此刻的长短。”
　　她话锋一转，尾音带起一丝莫测的幽沉，埋下一道让人心头发悬的伏笔：
　　“蛊王大赛在即，濮阳萨——”
　　“我在赛上，为你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话音落定。
　　不等濮阳萨再开口质问，周遭浮动的淡青蛊雾骤然剧烈翻涌，瞬间席卷整座崖洞。白雾暴涨，彻底模糊她素白的身影，细碎蛊丝炸开、消散、无痕剥离。
　　不过瞬息之间。
　　人去，雾散。
　　崖洞空空荡荡，只余下满地冰冷潮湿的石气，和濮阳萨一人立在原地的沉戾死寂。
　　她走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只留下那句悬在空气里的“惊喜”，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未知、诡异、让人莫名心生不安。
　　濮阳萨立在原处，指尖缓缓松开。
　　腕间那枚紫玉太阳挂饰静静贴着肌肤，温玉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紧。
　　三年。
　　整整三年。
　　他熬尽世间最残酷的以身饲蛊之刑，日夜承受神魂啃噬、血肉溃烂的非人痛苦，抱着唯一的执念苦苦支撑——
　　只为复活早已离世的姐姐。
　　他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代价，接受双生蛊所有阴邪规则，备好献祭、备好孤命、备好余生皆赌局。
　　到头来。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她没死。
　　她看着他苦熬三年炼狱。
　　看着他疯魔、偏执、自我折磨，看着他为一场没必要的复活，生生毁掉自己半条命。
　　荒谬。
　　刺骨。
　　还有一丝被至亲彻底背弃的寒凉，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可即便震怒至此，他心底依旧半点没将宿池的异样怪在濮阳荨头上。
　　他依旧笃定。
　　所有乱象、所有幻象、所有缠上宿池的异常——
　　都是双生蛊大成失控的反噬，是他当年一意孤行种下的因，与旁人无关。
　　也正因如此，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深重。
　　宿池太无辜。
　　懵懂入局，无故被蛊力缠上，平白要替他承受这三年骗局、三年苦果的余殃。
　　风起穿洞，吹散最后一缕残雾。
　　濮阳萨敛尽一身戾气，将所有阴冷、暴怒、被欺瞒的疮疤尽数压回心底深处，层层封死。
　　他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玉坠。
　　眼底所有寒冰戾气，一点点褪去，重新沉淀回那份独独只给宿池的、温顺柔软的少年模样。
　　该回去了。
　　溶洞里，他的姐姐还在等他。
　　风雨长夜，她一个人怕怕的，他不能让她久等，更不能让她从自己眼底，窥见半分血腥与算计。
　　濮阳萨转身，红衣广袍拂过湿冷石地，步履沉稳，往溶洞方向折返。
　　山雨依旧滂沱。
　　可这一场短暂的姐弟对峙，已经悄悄改变了全盘暗流。
　　大赛将至。
　　未知的惊喜悬在前方。
　　而他与宿池之间，温柔是表，亏欠是里，棋局是底，动心是疤。
　　山林风雨肆虐，一路摧得枝叶乱颤。
　　濮阳萨独身折返，红衣身影隐在沉沉雨幕之中，方才崖洞内与濮阳荨对峙的戾气渐渐褪去，可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周遭无人，风雨隔绝一切声响，刚好容他第一次、不受任何干扰地，剖开自己三年来层层伪装的本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一件事。
　　养蛊，献祭，复活姐姐。
　　为此他甘受三年非人酷刑，以身饲蛊，熬血肉溃烂、神魂撕裂的苦楚，把自己活成一柄只知算计、只论棋局的冷刃。他以为自己早已无情无绪，所有温柔、所有纵容、所有耐心，都只是为了稳住棋子、走完大局的伪装。
　　直到濮阳荨那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壁垒。
　　「你承认吧，你对她动心了。」
　　从前他次次否认。
　　次次告诉自己，宿池只是意外闯入他溶洞、误撞入局的外人。
　　是双生蛊大成那日，阴差阳错被蛊力缠上的无辜者。
　　是他后续顺势纳入棋局、可堪一用的终极蛊引。
　　他对她好，是伪装。
　　他护着她，是为棋局。
　　他容忍她的亲近、贪恋她的温顺，都是可控范围内的演戏。
　　可此刻独自回望，所有自圆其说的借口，轰然碎裂。
　　他从头细数。
　　细数溶洞里她主动贴近的吻，细数她轻声软唤的那声“阿萨”，细数她安静依偎、温顺依赖的模样。
　　明明是她闯进了他的世界。
　　明明是她无端入局、打乱他原本只为复活至亲的一生布局。
　　明明他最初，根本不认识这世间有一个叫宿池的姑娘。
　　可偏偏。
　　就是这个意外闯进来的人。
　　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占满了他所有紧绷、孤寂、熬尽苦痛的岁月。
　　这三年非人煎熬他没哭过、没动摇过、没心软过。
　　可唯独面对宿池，他会怕她怕、怕她痛、怕她窥见他的阴暗、怕她知晓他的真相后远离他。
　　他会因为她眼底一丝恍惚而心神不宁。
　　会因为她温顺的亲近而心底发软。
　　会无条件纵容她所有小动作、所有依赖。
　　甚至——
　　他最恐惧的，从来不是棋局崩坏、不是蛊术失败、不是姐姐不复生。
　　他最恐惧的，是宿池怕他、厌他、离开他。
　　这一刻，濮阳萨终于不得不承认。
　　不是演戏。
　　不是布局。
　　不是棋子可控的假意温存。
　　是他真的喜欢上宿池了。
　　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在她全然信任、温顺依赖的目光里，在她一次次主动靠近、笨拙自保的温柔里——
　　他早已无可救药，假戏真做。
　　他为姐姐熬尽三年炼狱，到头来，那颗本该全然献给血亲的心，完完整整，偏给了一个意外闯入的陌生人。
　　知晓姐姐假死的滔天愤怒、被至亲欺骗三年的寒凉，在此刻，尽数被这份自我认清的心动压得复杂沉郁。
　　荒谬。
　　荒唐。
　　甚至可悲。
　　他运筹帷幄数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最后才发现，最先失控的，从来都是他自己的心。
　　濮阳萨停在雨里，垂眸看着腕间那枚温润的紫玉太阳挂饰。
　　这是她送他的。
　　是他这布满血腥、算计、苦痛的人生里，唯一一点干净温柔。
　　指尖轻轻覆上玉面，眼底褪去所有冷戾，只剩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缱绻与慌乱。
　　他动心了。
　　真真切切，彻彻底底。
　　可他不能让她知道。
　　半分都不能。
　　他是执棋者，她是局中人。
　　他满身阴诡血腥，她干净温顺无辜。
　　他布局终局残酷，她一无所知。
　　一旦她知晓他的心意，知晓他暗藏的本性、知晓人蛊终局、知晓所有真相——
　　她只会怕他。
　　逃他。
　　厌他。
　　风雨簌簌落满肩头。
　　濮阳萨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愫，将这份刚刚被戳破、刚刚被自己确认的喜欢，狠狠压回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封死、藏死。
　　他重新抬步，往溶洞走去。
　　方才所有的醒悟、慌乱、失控，尽数掩藏。
　　再次出现在宿池面前时，他依旧是那个软糯温顺、只依赖她、只黏她、满眼温柔的少年阿萨。
　　唯独他自己清楚。
　　棋局早已倾斜。
　　执棋者，早已先一步，深爱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