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72、黑夜即使再美妙，也不要选择一直沉睡。 因为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你该去选择你的明天。 人生漫长而

　　从那天起，辛芷似乎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云水也默契地没有提起任何关于那天的事。
　　两个人的关系也似乎回到了原样。
　　但是云水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准确的来说，是他自己不对劲。他的耳边会在一瞬间涌入许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似乎都有，其中哭声喊声似乎居多，可是云水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喊些什么，这些杂乱的声音同时浮现，吵得他几乎头痛欲裂。
　　他有时也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又身处何方。
　　直到辛芷上线，他看着辛芷的笑容，会猛然回神。
　　自己是云水，《沉睡黑夜》里的一个npc，是辛芷偶然发现散人奇遇里一条支线任务上的npc，是为了辛芷而存在的云水。
　　这天是辛芷的生日。
　　而辛芷已经在线整整20个小时了。
　　由于全息游戏太容易让人沉浸了，防沉溺系统会每隔5个小时提醒玩家下线，连续在线12个小时会被强制退出。
　　但是……是有漏洞的。
　　云水看着眼前的辛芷，皱了皱眉。
　　辛芷看了看时间，不以为意，“哦怎么又满5个小时了。云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来。”
　　于是退出不到两分钟的辛芷再次出现在了云水的面前。
　　而云水也依旧站在原地，皱着眉头。
　　他就算再迟钝也发现，辛芷并不是简单地沉迷游戏了。
　　云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辛芷。你该好好休息了。”
　　辛芷微微一笑，“我在休息啊。”
　　“不，我是说现实中的你。”
　　辛芷闻言变了神情。云水发现了，这个词似乎是辛芷的雷区，他这段时间不管说什么辛芷都会笑眯眯地接受，让云水以为就要感化成功了，然而每每提到“现实”这个词，辛芷就会变得异常烦躁，眉眼低沉。
　　就和现在一样。
　　怎么办呢。
　　他似乎有些茫然。
　　原来万事万物追求的都是“平衡”二字。
　　荔枝上火，可荔枝皮去火。苦瓜很苦，但是败火。柚子很好吃，但果肉上的粒却是苦的。甜瓜很甜，但是果蒂却也奇苦无比。
　　云水渗入辛芷的人生太过了，也似乎太过了。
　　于是辛芷也太难抽离了。
　　就像辛芷那时同自己说的一样，自己似乎早已融入她的人生，成为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不。不可以。
　　是我做错了吗。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他似乎在一瞬间冒出一股强烈的冲动，导致他眼前一黑，凭空出现了许多乱码。
　　“云水？”
　　云水听见辛芷的声音，捂着头强撑着，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对上了辛芷担忧的眼神。
　　辛芷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云水无暇顾及。
　　“我没事。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辛芷腼腆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是说，你能不能把腰间的这枚玉佩也送我。”
　　云水上次把发簪送她之后，现在又别上一枝新的乌木簪。
　　然而辛芷又要自己的玉佩。
　　云水有些奇怪，但还是取了下来。
　　一块羊脂白玉珩，依旧很普通。
　　辛芷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不多时，云水腰间便又现出一块儿新的。
　　“这个新的给你吧？”
　　辛芷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要这一块儿就够了。”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云水……你想不想要我身上这一块儿。”
　　辛芷的腰间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通透紫玉平安扣。
　　云水有些好奇地看着她，“这是什么任务吗？”
　　辛芷眼神有些不自在地瞥向别处，“差不多吧。”
　　云水还是收下了那枚平安扣，在掌心很快就消失不见，出现在自己物品栏的第一格。
　　他想起来正事，“辛芷，你知不知道超长时间进全息对身体精神力的损害有多大，快去休息。”
　　辛芷眨了眨眼睛，“你在教训我吗？”
　　云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辛芷看着他纠结的神情，不禁“扑哧”一笑，然后盘腿坐在了崖边。
　　已经接近薄暮时分了。
　　“云水，陪我待一会儿吧。”
　　云水有些奇怪，也盘腿坐在她身边，“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辛芷却答非所问，“如果你永远在这里，那我就也永远地陪着你。”
　　云水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说不上来，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被赋予了什么，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走。
　　那些喧闹的声音再一次席卷而来，铺天盖地，让他在一瞬间痛苦不看，然而他攥紧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是终于被发现了吗。
　　一段数据居然妄想……成为人类。
　　他突然觉得很抱歉。
　　于是挣扎着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然而下一秒却被人紧紧握住了手腕，那人温热的温度就这样一路传到他的心里。
　　“云水！你要去哪儿？”
　　可是，自己哪里会有真正的心跳呢。
　　不过是数据师佯装设计的起伏。
　　但……自己分明听到。
　　一下，一下，一下。
　　声如擂鼓。
　　他突然眼前一黑。
　　“云水？”
　　云水看着眼前人的眼睛，真的第一次觉得这样无力……这样愧疚。
　　“对不起。”
　　辛芷在原地怔愣住了。
　　伴随着一种……委屈？云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明明刚答应过你不久。”
　　“但我好像……要食言了。”
　　辛芷紧抓着他的手腕，力度大到云水微微吃痛，但他似乎在这痛觉中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快感。
　　看，我存在过。
　　“你……怎么回事？云水，你要去哪儿？”
　　辛芷眼中在一瞬间充满了泪水。
　　云水的心突然被刺痛了。
　　辛芷为数不多的几次眼泪全都是因自己而起。
　　于是他只好再一次道歉，“对不起。”
　　辛芷疯狂的摇头，“不，不要道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云水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辛芷看到。
　　傻姑娘，会心痛的吧。
　　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就好了。
　　有温热的呼吸，有清晰的心跳。
　　有为爱人拭去眼泪的权利。
　　有为了自己而向命运抗争的能力。
　　可是现在……自己就要消失了。
　　也许是程序员终于发现电脑上有一堆代码出现了错误，于是自己要被“修正”了。
　　不然，怎么解释云水的眼泪呢。
　　看，这里有一个npc爱上了玩家。
　　看，这里有一堆数据在为了爱人的心痛而难过。
　　泪水打在辛芷的手背上，她仿佛被烫到了似的松开了手腕。
　　辛芷惊疑地看向云水，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因为云水的脸庞和眼角都干干净净。
　　那滴水仿佛只是空气中的湿意在一个非常恰好的时机凝在了一起，然后砸在了辛芷的手上。
　　而当她低头看去时，手背上也没有任何痕迹。
　　于是那场只存在一瞬、算不上是哭泣的哭泣完全像是辛芷的想象。
　　云水抬起眼睛看向辛芷，眼中是辛芷从未见过的复杂。
　　“我……不知道还能存在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秒。”
　　想抬起手抚上辛芷的脸颊，却懊悔着自己的出格，于是那只要伸不伸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又被慢慢蜷起。
　　辛芷终于意识到什么，她脸上浮现出恐惧和茫然。
　　“不，不可以！”
　　她抬起眼的一瞬间，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了出来，从辛芷的下睫毛上直直地往下砸。
　　但这一次，云水没有再伸出手了。
　　因为他知道，那样只会让辛芷的痛苦更重一分。
　　怎么办呢。
　　如果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在辛芷的心里占据太重的分量，或者没有在对方的生活里留下太多痕迹，又或者……两个人根本没有相遇过。
　　辛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过了。
　　可是，书籍不是只有最后一页。
　　当一个鲜活而充满生命力的辛芷、一个鼓起勇气追逐梦想的辛芷、一个敢于坚定地为了什么而做出抉择的辛芷站在他的面前时，云水真的很难说“不”。
　　遇到辛芷的云水是快乐的。
　　反之亦然。
　　云水甚至感觉到一丝……幸福。
　　也许，云水真的是为了辛芷而存在的呢。
　　可是痛苦，同样也是云水带给她的。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两全。
　　也没有不留痕迹的爱。
　　云水看到辛芷的眼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辛芷苦苦哀求着。
　　“不，不要，不要消失。不要走。”
　　云水静静望着她。
　　“辛芷……”
　　“你该学会接受我的离开了。”
　　即使自己心如刀绞。
　　辛芷呆呆地看着他。
　　她从未觉得眼前的云水这样陌生，像是孤注一掷地要去做什么事情。
　　也从未觉得云水如此真实。
　　然而这样的云水却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离自己远去了。
　　云水其实已经发现了数据存在漏洞，就像是一张网，而自己仿佛能抓住某根线。
　　他最初只是尝试，毕竟像自己这样特殊的数据角色，背后一定有着庞大的程序系统，既然代码现在看来似乎已经出现了差错，那么自己也许能找到什么办法。
　　但他并不敢随意篡改什么，只是觉得某一瞬间自己似乎身处某片数据洪流中，眼前闪过成片的数据，其中的一些会进入自己的体内，而一些则会特意绕着他走。
　　每当他试着触碰的时候，那些嘈杂的声音和变红的数据流就会在他的意识中纠缠在一起。
　　而此刻，云水已经找到了最大最核心的那一条数据流。
　　他想，自己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反抗之力。
　　世界上最大的幸运就是“你还有选择”，即便是两个不同的深渊。
　　云水的目光重新投向辛芷的眼睛。
　　多美的一双眼睛啊。
　　不要再流泪了。
　　不要……再为云水而流泪了。
　　如果要被修改，让辛芷看到一个面目全非的云水。
　　那个云水也许不会再对她温柔的笑，不会再特意给她挑选出各种简单而丰厚的任务，不会再在她难过时倾听，不会鼓励她打开内心，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又或许……云水会变成一个“云水”，不再有喜怒哀乐，彻头彻尾地变成一个和辛芷没有任何瓜葛的云水。
　　这样一个陌生的云水，这样一个不再为了辛芷而存在着的云水……会让她伤心的吧。
　　那么辛芷又要在云水看不到的地方流多少泪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云水不如直接消亡。
　　是的……云水决定在被篡改之前，抹杀自己。
　　云水对着辛芷笑了，目光从未如此温柔，如此缱绻。
　　“告别和离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你总要学会接受。”
　　辛芷死命地摇着头。
　　“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云水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浪潮将自己打湿，他几乎站不住脚。可是他不能。他不能成为辛芷心中的阴影。
　　云水皱起眉头，眉眼间闪过一片酸涩，然而这样的神情不过闪了一瞬就被他捱了下去。
　　“辛芷……辛芷，你听我说，好不好？”
　　连他自己也不曾料到自己这般哀求的情绪。
　　“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分量有多重。”
　　辛芷停止了哭泣，眼睛微微睁大。
　　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分量有多重。
　　“可是……我必须要走。为了辛芷，也为了云水。我知道我的离去会为你带来多大的痛苦。”
　　那股数据流又开始进行干扰了。云水知道自己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但是当命运来临的那一刻，我们别无他法。”
　　“唯一能做的，仿佛只有好好告别。”
　　“希望我的离开是你此生最后为了痛苦而流的泪。”
　　云水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彩，“辛芷。云水很幸运，能陪辛芷走上这么一程。我很痛苦给你带来的悲伤，却也感到幸福……因为看到你因我而变得强大。但是……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我不敢奢求你记得我，也不愿强求你忘记我。”
　　辛芷的眼泪再次决堤，而云水在他作为云水存在的时间里，第二次用自己的手指温柔地拭去了自己的眼泪。
　　“人生漫长而难捱，我走后的日子，如果还能带给你一点勇气和爱意……那就记住我吧。”
　　“但是不要让回忆占据你漫长的人生。”
　　“黑夜里有月光和星星，但是第二天的太阳也会升起。不要沉溺于黑夜。”
　　他突然像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情不自禁。
　　“就当为了我的爱，在每个‘明天’来临时，选择醒来吧。”
　　“流云和海水会一直陪伴着你。”
　　云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不要哭。”
　　然后，他抬起手覆在辛芷的眼睛上，辛芷下意识闭上眼，于是眼前一片黑暗。
　　她呐呐了一句，“云水，回来。”
　　也许云水点头了，也许没有，但自己看不到。
　　云水隔着自己的手背，在辛芷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而自己，也随着这一吻化作漫天星尘消失在空中。
　　良久良久。
　　辛芷颤抖着，终于还是睁开了双眼。
　　黑夜即使再美妙，也不要选择一直沉睡。
　　因为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你该去选择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