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71、但是在这个世界之外，你要去寻找自己的真实。 “那就为了

　　“Action!”
　　不知不觉，辛芷已经在《沉睡黑夜》待了有一年了。
　　她伴随着一阵光晕特效从试炼之地走出，收剑入鞘。
　　【恭喜您，已进入大道至尊境界。】
　　就是已经刚满90级的意思。
　　“辛芷，恭喜。”
　　辛芷抬头，对上了云水的眸子，顿时眉眼舒展开来。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吗？”
　　辛芷是从云水山门进入虚空试炼之境的，自然也会从这里出来。
　　云水点点头，又围着她左右看了看，确定辛芷身上没有受伤，这才松出一口气。
　　其实在试炼结束的那一刻身上的伤痕就已经消失了，当然这是因为她通过了，如果“渡劫”失败，这些伤痕则会在玩家身上停留一段时间。
　　她小小得意了一下，“哼哼，辛芷今时不同往日，已经不是小菜鸟了！”
　　云水看着她的小表情，也开心地点点头，“是是是，想要什么奖励吗？”
　　她其实背包已经相当充盈了，但是眼睛转了转，问云水。
　　“你……咳咳，你头上的发簪能不能摘下来送我。”
　　她虚虚地握手成拳抵在嘴边，眼神有些不自在地瞟向别处。
　　其实那就是根普通的乌木簪，还是云水一直别在发髻上的。
　　“我用了这么长时间，可能消耗度很高了。”
　　辛芷摇摇头，“无妨。”
　　她见云水有些犹豫，嘴微微抿成一条线，“不给就不给，小气鬼。”
　　云水闻言不觉有些好笑，然后下一秒将发簪抽了出来。
　　登时，本就墨黑如瀑的长发连带着刚松开的那一部分一起垂下，一阵微风拂来，两人又站得极近，于是云水的几缕发丝便随着他的动作和发簪一起，递到了辛芷的手里。
　　辛芷微微愣神，下意识在发丝垂落前收起手指。
　　然后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都没有动作。
　　良久，辛芷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开口。
　　“云水，我不信你不知道……”
　　云水登时有些慌乱地向后退去，却忘了头发还被辛芷抓着。
　　“嘶……”
　　辛芷见他吃痛，立刻松开了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云水愣住了。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是从未有过的颤抖。
　　“辛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辛芷从未如此坚定，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鼓起勇气，目光死死地盯着云水的眼睛。
　　“我知道。”
　　“我没有任何神志不清，也没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受了什么刺激。我十分以及万分清楚。”
　　云水眉头皱起，想开口打断，甚至是请求辛芷不要再说了。
　　然而辛芷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了。
　　“我喜欢你。”
　　“辛芷……喜欢云水。”
　　云水蓦地瞪大了双眼，他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云水冷静下来，他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目光冷静地看着辛芷。
　　“辛芷，不要……胡闹。”
　　辛芷却有些讶然，然后第一次面带愠色地回对上云水的目光。
　　“胡闹？在你眼里，我……是在胡闹吗。”
　　“你以为我是临时起意、一时兴起？”她突然眼神充满挑衅，“实话告诉你，我是蓄谋已久。”
　　辛芷微微凑近，近到云水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温热的气息。
　　他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半分。
　　云水看到辛芷的眼睛在咫尺的距离停下……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云水，你敢说……你对我从未起过半分旖旎吗？”
　　云水像是被烫到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辛芷！”
　　然而辛芷只是又退回原位，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从你出现在我面前，打开我的世界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云水，我无法再离开你了。”
　　她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明明弯起，却是露出了一个苦涩无比的笑容。
　　于是云水的心中像被针尖扎了一样刺痛着。
　　他突然不敢再开口了，可是某种冲动却促使着他不得不开口。
　　“辛芷，我和你并非是一个世界的人。”
　　辛芷抬起眼眸。
　　“云水……我相当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是你让我看到自己有多好。”
　　“是你让我鼓起勇气与人交流。”
　　“是你陪我一起克服困难，捱过人生的诸多挫折。”
　　“是你让我勇敢地追逐梦想，坚持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忽然眼睫有些颤抖，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
　　“云水……是你说你是为了我而存在的。”
　　“是你带我打开了内心的世界，重振了对人生的勇气。”
　　“也是你，逐渐占据了我的生活。云水，这怎么可以分割呢？”
　　云水看着她的泪眼，心脏传来阵痛。他想抬手拂去她的眼泪，想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然而身体却像是木头一样僵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辛芷垂着眼帘，眼尾不受控地泛开一层薄红，水光凝在瞳孔边缘却迟迟不肯坠下来。
　　“如果我说，你早已融进我的人生了……云水。”
　　“那么此时，身处在哪个世界真的重要吗？”
　　云水听见自己说：“重要。”
　　然而声音并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所以实际上他只是张了张嘴。
　　但是就这么轻轻的一句气声，辛芷清晰地听到了。
　　她鼻尖微微翕动，下唇被她无意识轻轻向内抿住，咬出一圈浅浅泛白的印子。
　　“辛芷。”
　　直到这时，云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云水用灵力揪出一朵小小的浮云，送到了辛芷的眼角，沾了沾，将那些被她强撑着没有落出来的泪水全部吸收了进去。
　　云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连同他的眼眸。
　　“辛芷。对不起。”
　　辛芷闭上双眼。
　　来了，她最害怕、最不想听到的道歉还是来了。
　　然而云水下一秒却说，“对不起，我没办法陪在你的身边。”
　　“我多想啊。”
　　辛芷簌然睁开眼睛。
　　“可是……我做不到啊。”
　　云水第一次，在辛芷面前露出了如此……脆弱的表情。
　　他似乎想学着往常一样，那样淡淡一笑，无比淡定从容、无比温和强大，可是眼神中的酸楚出卖了他，云水皱着眉头，于是就这样，扬起了一个勉强而又苦涩的笑容。
　　辛芷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利爪紧紧地攥住了一样难受。
　　“我不能在另一个世界陪着你，关掉游戏，你的一切喜怒哀乐就都与我无关了。”
　　辛芷摇摇头，她想解释不是这样的。
　　我的情绪依然会被你牵动。
　　“但是我看不到，不是吗？”
　　辛芷怔愣在原地。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和新结交的朋友见面。”
　　“我不能为你做一日三餐，不能陪你一起去逛街购物。”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经历挫折，不能在你困难的时候给予你支持。”
　　“辛芷啊……我只是一堆数据啊。”
　　“我是……虚假的啊。”
　　云水的心像在滴血。
　　但他也在这一刻才幡然醒悟。
　　对啊……自己，只是一堆数据啊。
　　只是一堆被写出来的代码。
　　哪里会有心呢。
　　他张开五指，盯着自己的指尖，突然忘记了下一秒要说什么。
　　云水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
　　为什么自己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
　　为什么关掉游戏自己就不能触碰到她，不能抚摸到她，感受她的温度。
　　自己帮不了她，不能给她提供物质基础，不能支持她的梦想，不能为她解决问题。
　　不能和她一起牵手，不能和她一起吃饭，不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不能和她一起去水族馆。
　　甚至不能在她哭的时候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
　　辛芷颤抖着看向他的眼睛。
　　“可是……爱是真实的。”
　　云水有些茫然地抬头。
　　“你知道吗？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说我这一年像变了一个人。”
　　“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工作，新的梦想，新的生活。”
　　“我依旧待在那个仅仅五十平的出租屋里，依旧为了柴米油盐和下一个月的生活费发愁。”
　　“可是我不再抗拒朋友的出现，你知道的，我都跟你说过的，我和甜甜他们一起去爬过山，和飞飞一起讨论过未来的工作，我甚至还经常帮寒山遛他们家的狗狗。”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向父母宣告我的梦想。当我开始学习真正感兴趣的书籍时，当我绘出一张张自己设计的服装时，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有多么开心和满足。”
　　“而当我找到第一份工作，开始朝九晚五地上班时，你不也是知道的吗。即使薪水不高，但却能让我顾得上温饱与梦想。”
　　“我开始锻炼身体，开始学着打扮，开始尝试让自己怎样更加阳光和美丽。”
　　“当这样的我站在父母面前时，你知道他们有多震惊吗？你知道的，我都和你说过的。”
　　“他们惊奇，曾经那个孤僻、冷漠、奇怪的辛芷，怎么会有一天变得这样自信，脸上怎么会扬起这样的微笑呢？”
　　“那个和世界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切断联系的孩子，怎么会有一天在这里突然紧紧扎了根呢？”
　　云水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被四面八方的潮水淹没，而自己惊奇地能在水里呼吸。
　　辛芷弯起眉眼，由衷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云水啊，游戏是虚假的。”
　　“可你对我的爱不是。”
　　“你给我带来的改变不是。”
　　“我因为你，变成了一个更好的自己。这不正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吗？”
　　云水竟然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他几乎在某一瞬间要被说服了，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如果我真的存于在你身边就好了。”
　　辛芷紧张地看着他，“可是，你就在我的身边啊。”
　　云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只是一串代码，我的使命大概就是在游戏中为了你而存在。”
　　“可是你明明只在我身边。”
　　“也许是设计的时候出了问题。也许……每一个辛芷身边都会出现一个云水。”
　　辛芷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她死死攥着自己掌心，指节因为多度用力而泛着白。
　　差一点儿。
　　不行，她强撑着意志，和云水对抗着。
　　不可以。
　　“你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独特意义？”
　　云水静静地望着她。
　　“傻姑娘，我是虚假的。”
　　“可你对我的爱是真实的，不是吗？”
　　云水突然眼眶里湿润了。
　　他想，可是这也是计算出来的结果。
　　人类还真是……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辛芷看着这样的云水，突然心中涌起一阵委屈，那委屈铺天盖地而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于是泪水决堤而出，再没有任何阻拦。
　　云水心中那股刺痛再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为什么自己会让在意的人流泪呢。
　　“你不想永远让我陪着你吗？”
　　云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我想永远陪着你，我也可以永远这样做。只有这个世界还存在。”
　　“但是，我不能。你也不能。”
　　“辛芷，回去吧。离开吧。”
　　辛芷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坚定地抬头。
　　“如果我说不呢？”
　　云水望着她的眼睛。
　　原来爱是能让人变得勇敢的。
　　那他就已经满足了。
　　他抬起手，第一次碰到了她的肌肤，抹去了她眼角的泪。
　　那样炽热。
　　原来人类的温度是这样的吗。
　　他只是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眼睛。
　　“辛芷，你爱我吗？”
　　辛芷第一次，对一件事情深信不疑。
　　“是。”
　　云水突然一笑，如辛芷第一次看到的那样风光霁月。
　　“那就为了我，回到属于你的真实里去吧。”
　　辛芷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滚烫的泪水烫得云水瞬间蜷起了手指。
　　“我同样爱你。”
　　“所以我不能。”
　　“你知道吗？我亲眼看着你鼓起勇气、变得自信、选择自己的梦想并为之努力。”
　　“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像爱我那样爱你自己。”
　　“你在对我的爱里实现了自己的成长。这已经……是我得到过的，最大的意义了。”
　　“所以……回到现实里去吧。”
　　“我会一直存在到你不再需要我。直到你不再依赖我。即使有一天，你不再来，也没关系。我会在这儿一直等你，只要我还存在。我也……只属于你。”
　　“但是在这个世界之外，你要去寻找自己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