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67、一旦他们的船帆扬起，一定会在大海上航行的比任何人都远。 时代不应该

　　“咔！过！”
　　镜头结束之后，苏暮云又坐在原地稍稍平复了一下，盛风如递来一个冰袋。
　　她眼睛哭的有些肿胀，道谢着接过了。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苏暮云已经彻底出戏了，盛风如把她拉了起来。
　　“果然，还是应该找年轻人来演年轻人。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放着大把的老资历不要，偏偏选了你这么个新人吗？”
　　苏暮云不知道怎么突然扯到了选角事情上，“年轻”的演员那么多，她自然知道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苏暮云诚实地摇了摇头。
　　盛风如笑了，“像你这么谦逊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多见呐。”
　　盛风如看了苏暮云之前演的电影，有潜力有资质的一个新人，当然，娱乐圈并不缺，真正吸引他的是苏暮云身上有股劲儿。
　　他本意推了那个典礼的，整个去年他都在做着电影筹备工作，以及选角。
　　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答应了主办方的邀请。并且他也很好奇，连李承和陈芳谈起时都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欣赏的人是个什么样的。
　　他选了整整一年，最重要的女主却迟迟定下不来。
　　社会发展的太快了，什么年代的人有什么样的特色，别看有的演员不过相差5岁，身上的特质却是完全不同的。
　　那不是可以通过演技掩盖住的，再精湛的也不行。
　　可是年轻的一辈却又缺了点儿实力。
　　直到他坐在观众席上，看到了台上闪着光的这个姑娘。
　　“站在台上的我其实和坐在台下的你们并无不同……只是灯光恰好照在了我身上。”
　　“奖杯从来都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得失也从不是决定一个人成败的尺度。”
　　“所有的努力都值得被尊重，所有的命运都值得被高歌。”
　　“敬付出与收获、敬失败与错过，敬每一位为了梦想而奋斗的文艺工作者。”
　　他有些讶然，眼神中流露出带着惊喜的欣赏。
　　身边的另一位导演向他看来，“盛导，您怎么了？”
　　盛风如淡淡一笑，“明珠自守，不染浮嚣啊。”
　　最可贵的是本心和那股朝气蓬勃的灵性。
　　因此，盛风如几乎当下就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女主。也正因如此，他又有些迟疑。
　　因为苏暮云似乎非常坚定，这样的人，太清楚自己要什么，想做什么。
　　苏暮云听完只是微笑着，“然而我毕竟还只是个年轻人。”
　　盛风如认同地点点头，“是啊，只要是年轻人，就一定会有迷茫和畏缩。只是有的明显，有的不那么显露，但总归是有的。”
　　“而你……却能做到在迷茫中大胆选择方向，在畏缩中坚定向前。你身上的这股气，太特殊了。”
　　然而苏暮云却没有应下这句夸奖。
　　“其实年轻人本身就是如此。”
　　盛风如突然一愣，旋即扬起笑容，拍了拍苏暮云的肩膀。
　　“哈哈哈好啊，说的不错。”
　　苏暮云手中的冰袋化的差不多了，盛风如又从旁边捞来个新的。
　　她接过后敷在眼睛上，“盛导，那您知道我为什么也会接下这个本吗？”
　　从来只有选择他人的盛风如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自己“被选择”的感受，他来了兴趣。
　　“因为我名气大、资历深、实力强？”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可能都要被视为吹嘘，但是放在盛风如身上却只是词不及意。
　　苏暮云哈哈一笑，“当然这是一部分的原因嘛。”
　　“那核心原因是什么呢？”盛风如精准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
　　“本子太好了。”
　　“哈哈哈这么说，我还是托了应青的福了！”
　　苏暮云不置可否，“当然看见您本身也就想选，只不过看了本子之后我才决定只考虑这个的，您不知道我当时看了这个故事之后，剩下的剧本可是连看都没看。”
　　盛风如也点点头，“我又何尝不是呢？”
　　苏暮云也起了好奇心，“可以问问原因吗？”
　　找上盛风如的剧本，自然都是重量级别的，他为什么也一眼选择了这个呢？
　　平心而论，对比起盛风如之前拍的电影，这个本子看起来其实并没有家国情怀那样的深沉，没有刻骨铭心的感情，没有历史的久远与沉重。
　　甚至乍一看有些有些小儿科了——网游、年轻人的混乱生活、恋爱、个体的迷茫与孤独。
　　盛风如抬起头，目光落向远处，神情可以算得上是全神贯注。
　　苏暮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顺着视线也看过去，发现目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大概有一棵树吧，虽然只是一棵极为普通的树，算不上过高或者过低、过于粗壮或者过于纤细，并且已经到了冬天，所以树叶已经几乎落完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空中展着。
　　就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树。
　　“因为时代。”
　　苏暮云没听懂，“什么？”
　　盛风如像是不经意间问起另一个问题，“暮云啊，在你眼中，‘导演’是一个怎样的身份呢？”
　　苏暮云沉吟片刻，忖度着回答，“将一个故事最好地可视化呈现给观众的人。”
　　盛风如爽朗地笑了笑，“不错。还有吗？”
　　“希望通过讲故事留下点儿什么，并给观众带来什么影响的人。”
　　“哈哈哈！”盛风如点点头，“对喽，对喽！”
　　然而他紧接着抛出另一个问题。
　　“那么导演的故事从哪儿来啊？”
　　苏暮云想回答“编剧”，却觉得这样似乎并不尊重“导演”这样的角色，并且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但在盛风如面前，她觉得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于是还是如实说了。
　　盛风如也没有生气，“哈哈你这么说也不算错，只不过呀，这是途径，不是本质。”他面上仍然挂着笑意，看不出半分愠怒，“那么我再问你，暮云啊，编剧的故事是从哪儿来的？”
　　这可把苏暮云问住了，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盛风如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不远处那棵树上。
　　一阵风吹来，树枝上仅存的叶子又落下来几片，在空中悠悠地转了几圈，最终落在了地上。
　　然而还没有落完落尽，仍然有那么两三片□□地挂在树上，轻轻摇晃着。
　　苏暮云想，再来一阵风，应该就都会被吹掉了吧。
　　不过此时此刻，它们还都长在树上。
　　“时代。”
　　盛风如终于开了口，“从时代和社会里来。”
　　“导演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只不过是时代的记录者。”
　　“我们当然也可以创造故事，但创作的源泉也是来源于现实。我们的一切故事，从本质上来说都来源于社会发展和时代变迁。”
　　“历史是个大浪潮啊，只会随着时间滚滚向前，任谁也都无法确切预料到下一步，也任谁都无法阻止。”
　　“而在这滔滔的巨浪里，那无数的泥和沙、金子与矿石、或是裹挟着的任何事物，都是它的见证者。”
　　“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的所有人和人们所经历的一切事，共同组成了这条巨浪，共同构成了这段历史。”
　　“也共同缔造了这个时代。”
　　“导演嘛，只不过就是这潮里的一朵浪花，在被风掀起的时候记录下什么，创作出什么，让处于时代潮流里面的人看到——啊，原来我们的社会是这个样子，原来我们所处的时代是这种模样。”
　　“然后把自己和这条巨浪联系在一起，意识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朵，自己和时代一起在向前。”
　　苏暮云眼睛已经不怎么肿了，她努力睁了睁眼，视线也落在那棵树上的枝叶，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所以您跨越几十年的步子，重新把目光落在年轻一代人的身上吗？”
　　盛风如微微一笑，“好苗子，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我已经陪着时代走了几十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光阴可过活。”他叹了口气，“我这朵浪花啊，老喽！打在岸上，正在慢慢干涸。”
　　“那么在水迹湮没以前，再为这个时代创造点儿什么吧。”
　　苏暮云突然打心底升起一股悲怆之感，也许是出于对盛风如的敬意，也许是被对方的话所感染，深深感动着，又或许是感受到肩上突然被赋予了重量。
　　各种情绪交织下，她竟然微微湿了眼眶。
　　苏暮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趣，或者像安慰老人一样说些吉利话，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历史的浪花会一朵又一朵拍上岸边，只要浪潮在滚滚向前，岸边的土地就永远不会干涸。”
　　盛风如收回视线，深深地看了苏暮云一眼。
　　良久，他像一个真正的长者那样，摸了摸苏暮云的脑袋。
　　“后生可畏。”
　　他突然弯起眉眼，眼角露出饱经风霜留下的皱纹。
　　“好孩子，那你知不知道我干嘛选这么一个题材呢？”
　　这也是苏暮云十分好奇的事情，她很期待听见盛风如的回答。
　　“因为年轻嘛哈哈哈哈！让我这把老骨头也感觉重新又有活力了！”
　　“您并没有回答问题，年轻人的困境有那么多，怎么选了这个呢？”
　　盛风如跟逗小孩儿似的，“哎呀，看着年轻人谈恋爱，我看着也乐呵呢！心里也感觉变得充满生机。”
　　苏暮云哑然失笑，不知道该回什么好了，心中那点儿沉重感倒是减轻了不少。
　　对方调侃了一下，将话题拐了个弯儿，又重回了正色。
　　“咳咳……”盛风如清了清嗓子，“信息科技现在发展得可谓是日新月异，这也正是我们和年轻人代沟最大的地方，一个呢，是我想挑战一下自己，一个呀，则是因为在技术发展下带来了不少人文问题，我既好奇，也想透过电影这种方式传递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是想起来什么，眉眼弯着，完全变成了一个亲切的长辈模样。
　　“我家孙女啊，最近这几年一直在玩乙女游戏。”
　　苏暮云蓦地睁大了双眼，她从没想过这个词有朝一日会从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口中听见。
　　这这这……盛导确实很贴近时代哈哈哈，知道的还蛮多的。
　　“不只是她，现在的年轻人似乎都很容易陷入某种虚无的情绪。当然，我并不是说乙女游戏不好，而是我在很多年轻一代的身上都感知到一种……孤独。”
　　“这种个体的孤独其实反映的是群体的迷茫。”
　　盛风如微微吐了一口气，“时代发展的太快了，我们的社会在全力向前，然而被各种信息裹挟着的孩子们似乎很难再去思考什么，也似乎没有什么时间去和命运对话。”
　　“时代给予年轻人的选择太多了，却也导致他们更加迷茫，思想便无处安放。”
　　苏暮云有些吃惊地望着盛风如的目光，他的眼中经过这么多年的沉淀与积累，此刻满是沉稳。
　　她觉得这样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确实会更多。
　　“时代本身没有错、技术发展也没有什么错，孩子们……就更没什么错了。”
　　“他们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
　　“时代不应该苛责年轻人，年轻人自己也不应该妄自菲薄。”
　　苏暮云自然从无数人的嘴里听到过对年轻一代的批判，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
　　她甚至有些感动。
　　“一棵树长成材是需要时间的，一艘船的建造同样如此。我们怎么能因为树还没有长大就怪罪不能将其砍倒建造房屋呢？怎么能因为这艘船还没建好就去埋怨他们为何不航行呢？”
　　“时代是属于年轻人的。这一点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
　　“新生代有着自己的力量，只是被发掘到的或早或晚，甚至连一些孩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蕴藏着多么大的可能与潜力。”
　　“年轻人有着时代赋予的责任，自然也会从时代的浪潮里感知到迷茫、孤独、挣扎甚至是痛苦。”
　　“然而时代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哪怕ta是泥、是沙，他们只是暂时还没有将自己和时代融为一体，暂时不清楚一滴水对于整片海洋的意义，或是暂时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何处、又该去往哪里。”
　　盛风如的目光投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天和大地的交界线。
　　“一旦他们的船帆扬起，一定会在大海上航行的比任何人都远。”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