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66、等海风来 如一棵树的

　　“Action！”
　　上次一起做过任务之后，四人互相加了好友，时常一起约着做任务，一来二往的也就熟悉了起来。
　　“你那个散人奇遇的场景可能只对你开放吧，心心啊你可真是得了好机缘喽！”
　　辛芷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对了心心，游戏据说要推出线下活动，怎么，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起出来见一面？”
　　甜甜大佬倚在树上，手中的扇子轻摇了几下。
　　这段时间他们互相都彼此介绍过了，惊奇地发现四人竟然都在同一城市。
　　辛芷微微愣了下，面基吗……
　　寒山欣然同意，“行啊，我是名程序员，在风全上班，双休呢。”
　　飞飞拍了拍他的肩，他是几个人中最小的，今年大二，“厉害啊寒山兄，风全出了名的福利好，不过也是出了名的卷，到时候见面了您的头发还都健在吗？”
　　寒山笑着嗔骂了一句，“臭小子。我都快40了，论年龄你都该喊我一声叔了，放心吧，鄙人头发乌黑茂密，不是个秃子。对了心心，你呢？”
　　辛芷又被提到，这才回神。
　　“我啊……”
　　她有些迟疑，线上交友已经是她迈出的很大一步了，要在现实生活里……交朋友吗。
　　她不否认这三个人都非常好，和他们相处起来也都很自在。但是这都是在游戏里的。当然，辛芷觉得性格这种东西是无法伪造的，她并不担心和其他人见面了会翻车……
　　她担心的是自己。
　　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有些割裂。
　　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可以做到了在游戏中和其他人正常交流，甚至是嬉笑打骂。
　　如果队伍缺人她甚至会主动去世界频道上拉。
　　可是一旦摘了设备，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和世界隔离开的辛芷。
　　不想出门，不想社交，不想和任何人联系，也不想被任何人联系到。
　　离群索居的人在社会上生存不下去的。
　　辛芷知道，辛芷明白，但辛芷不想改变。
　　“我……我再考虑一下吧。”她笑着向其他三人挥了挥手，离开了场景。
　　辛芷回了云水山。
　　“辛芷？你回来了。”
　　身上那股莫名的压力突然就消失了。
　　她松了口气，将紧握的手松开。
　　辛芷想，如果云水在另一个世界也会这样对自己就好了。
　　不可否认且无比明确的是，带着自己在游戏中改变的是云水。
　　那么云水，如果再一次拉着我向前走的也是你……
　　云水虚虚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辛芷垂下眼睫，“云水，如果你在就好了。”
　　云水淡淡一笑，“我不就在你眼前站着吗？”
　　辛芷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你不在我身旁的世界。”
　　其实她可以直接说“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的，但辛芷突然不想这么称呼，仿佛这样就能模糊两个世界的边界。
　　一朵仙云突然从脚下升腾，化为实质又慢慢扩大，温柔地将两人托起。
　　“别紧张，不会掉下去的。”
　　仙云托着两人往空中飘去，辛芷看到自己离云水山顶的崖边越来越远。
　　她不敢想自己脚下离地面的高度，有些紧张地闭上了眼，只留出一条缝隙留意着眼前。
　　云水伸出手，“害怕的话……就还是抓住我的袖子吧。”
　　也许是完全陌生不安的环境和凌人的海拔高度让她心里升起恐惧。
　　辛芷鬼使神差地想握住那双手，第一次。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云水的衣袖很大，她攥住了小小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仙云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云水俯过身来，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近。
　　辛芷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
　　原来自己的心跳也是这样的鲜活而有力吗。
　　然而云水在距离她半臂的距离停下了。
　　“辛芷，睁眼吧。别害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无条件相信云水了。
　　云水说没事，辛芷就相信自己不会出任何差错。
　　云水让放心她睁开眼，她也就如言所做了。
　　“啊……”
　　此刻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暮色浸遍九天，远处天穹由暖橙渐变为静谧的烟紫，几尾通体泛着银辉的灵鹤慢悠悠振翅掠过暮空，留下浅淡的云痕。丝丝缕缕的霞光穿透云隙垂落，给整片云海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镶边。
　　这里除了云和天，什么都看不见。
　　辛芷就在这样的景色中抛却了一切情绪，并且竟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即便如果数据出了差错，仙云消失或者她踏错一步，辛芷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感官等级调到0都没用。
　　“很美的景色。”
　　云水盘腿而坐，辛芷收到示意，也坐在了他身边，两个人肩和肩的距离不过半臂。
　　“你不开心。”
　　辛芷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起弧度，“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啊，你开心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她觉得有些好笑，情绪又不是只分为两种，“那我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云水想了想，“开心的辛芷会微微弯起眉眼，看什么东西时眼睛里会闪着期待，像是有两颗小星星。介于开心和不开心中间的辛芷会呆呆的，对一切都提不太起兴趣。而刚才……很明显就是不开心的辛芷了。”
　　“因为星星不亮了，甚至还缩小了。”
　　辛芷不知道这是什么描述，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极力理解。
　　片刻后，她吐了口气。
　　“在游戏里认识的朋友们想和我见面，我不知道要不要答应，甚至想拒绝。”
　　云水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等着辛芷自己往下说。
　　“我在另一个世界……很不好，比起这个世界里的我有过之而不及。可以用很多‘一’来概括，一事无成、一无所有、一败涂地、一无是处。我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他人赞颂的长处，没有发光发热的精神，没有自信大方的性格，没有优渥的家境，甚至……没有什么支撑我活着的目的和动力。”
　　云水皱起了眉头，这是辛芷第一次对他提起另一个世界，也是辛芷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以及第一次……云水觉得自己从未距离辛芷这样之近。
　　“怎么样？很平庸、孤僻、没用……”她极力回想着自己这种人被外界赋予的标签，“哦，还有丧吧。”
　　明明是对自己极力的批判，辛芷却像是堵塞的人生终于找到了一处出口，也不管云水有没有在听，像是发泄似的继续说着。
　　她的眼睛闪出尖锐的光芒，涛涛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失败，说自己在生活里的一切不顺利、烦恼忧愁，还有……孤独与难过。
　　以及那些被埋藏在心底的愿望。
　　她从未觉得心里如此畅快，似是终于逮到了和命运对话的时机。
　　可是，最后却落脚在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自己曾经的努力和父母的期望吗，对不起父母为生活那么多的操劳吗，还是对不起在某一瞬间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呢。
　　你让我降临这个世界，但我似乎并没有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呢。
　　云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也许是进入了待机状态。
　　辛芷不敢抬眼，这样的自己……连云水也会想要远离吧。
　　然而就在她准备退出的一瞬间，落入了一个一触即分的拥抱里。
　　那其实是个谈不上拥抱的拥抱，云水并没有碰到她，更像是虚虚地围住她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可是辛芷却觉得那一秒漫长得像是永久，那是一个带着保护性质和安抚意味的怀抱，雪白的云袖拂过她的脸颊，带起的微风撩起云水几缕如墨似的发丝，就在她快要靠上云水肩头的一瞬间，辛芷抬眼，看到了不知何时早已暗下的夜空中，亮起了第一颗星星。
　　小小的，闪闪的，却坚韧地存在着，没有被黑暗彻底湮没，向广阔无垠的夜空昭告着。
　　“辛苦了。”
　　辛芷微微睁大了双眼。
　　“一个人这么久，痛苦地度过了这么久的人生，辛苦了。”
　　她已经离开了那个温柔的拥抱，看着面前被月光照拂着的云水，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听见云水那永远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要哭，辛芷。”
　　她感到一朵小小的云团如棉絮般擦拭自己的脸颊。
　　云水突然又叹了口气，“算了，想哭就哭吧。”
　　要不说人类的情绪脆弱如丝呢，辛芷几乎是在一瞬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然后变成抽泣，直到演变成嚎啕大哭。
　　于是沉默了22年的辛芷，又一次发出了如出生在世界上的那一瞬间般的——对命运宣告着降临的嘹亮啼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下来。然而睫毛仍然在不断颤抖着，云水看到上面挂了一滴很大的水珠。
　　辛芷的眼皮轻轻一掀，那滴水就掉了下来。
　　云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于是那滴泪就正正砸进了云水的掌心。
　　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了，浑身瑟缩了一下，心里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涌出一股奇怪的感受，促使他抬起手，想要抚上面前人的脸庞。
　　当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举在了半空，然后停顿住了。
　　云水慌乱而又力求自然地在虚空中用灵力揪出一朵小云团，蹭上了辛芷的眼角，然后将手放了下去。
　　这里只有二人，所以辛芷并不知道云水将放下的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轻轻地摩挲了下指尖。
　　等到辛芷渐渐不哭了，云水才终于放下心来。
　　“抱歉……在你面前这么失态。”
　　云水摇摇头，“其实我很开心。”
　　晚风裹挟着微凉的仙气拂动二人衣袂，云水长长的发尾随着晚风轻轻扬着。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座岛屿，那么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海域。”
　　“我们的海水只不过是在今天交融了而已。”
　　“辛芷……别害怕。”
　　“你的岛上只不过是暂且起了雾，别着急，海风会把他们吹走的。”
　　辛芷揉了揉有些红肿的眼睛，“可是，我要怎么做才能等到海风的眷顾呢？”
　　云水没有再说什么模棱两可的话，他轻轻地用指尖拈起几缕辛芷垂在胸前的头发。
　　“辛芷，你刚才提到过，其实你有真正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辛芷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这应该被称作‘梦想’的。”
　　梦想……吗。
　　辛芷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了或许也根本不会赞同。
　　那是一个深深埋在她心底，在很小的时候曾有过萌芽的愿望。
　　但是淹没在了升学和无穷无尽的考试里、沉默在了父母对她的期许里。
　　那是一艘从未扬帆便已沉没的航船。
　　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及其不成熟、稚嫩的想法。
　　不需要被提起的。
　　没有人愿意倾听的。
　　也许永远不可能会实现的。
　　这样的“想法”，也可以被称为“梦想”吗。
　　“把它付诸实践吧。”
　　辛芷有些局促地攥了攥衣角，“我……我不敢。”
　　她终于承认，一切的恐惧和不安只是来源于“我不敢”。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走。
　　我不知道自己走的对不对，又能走到哪一步。
　　太过迷茫，所以我不敢。
　　“伸出手，辛芷。”
　　辛芷眨了眨眼睛，依言照做。
　　云水指尖汇出一点灵力，变成了一颗星星似的模样。
　　然后他轻轻地点在了辛芷的手掌心，那颗金色的星星便瞬间顺着皮肤散成点点液态光晕，看上去就像是辛芷掌心的纹路亮起。
　　如一棵树的脉络。
　　“好啦，你的命运已经被云水山神点亮了。”
　　他的眉眼依旧如辛芷第一次看见的那样温柔澄澈，“希望能给你一点勇气吧。”
　　辛芷觉得胸腔内似乎有什么要喷涌而出了。
　　云水微凉的指尖其实只是点了一下就离开了。
　　“在命运没有彻底把你打倒以前，在你还有力量去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努力地去做吧。”
　　“即使到最后一无所有，也比现在要好，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云水虚虚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迷茫不就意味着可能吗。”
　　只有怀着无限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的人才会迷茫。
　　会感到迷茫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很多可能，只是暂时不知道怎么走。
　　海风一定会吹开迷雾的。
　　那么在等到海风来之前，不如先做着。
　　错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