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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关于梅花糕和一座等了十年才被重新打开的剧场 "你出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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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梅花糕摊子藏在一条窄街的转角,一辆改造过的三轮车,上面架着一口圆形的铁模子,热气从模具缝隙里呼呼地冒出来。摊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看见谢辞走过来,眯眼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小伙子,你上回来还是穿校服的时候。"
谢辞站在摊子前,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他大概没想到这摊子还在,更没想到摊主还记得他。
"上回还是你爸带你来的,"老太太把新出炉的梅花糕铲进纸托里,递给谢辞,"他说你爱吃甜的,我特意给你那多加了豆沙。"
谢辞接过那只纸托,低头看着上面还冒着热气的梅花糕。糕体金黄,顶面点缀着几粒红枣和青红丝,豆沙馅从侧面微微溢出一道深红色的痕。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谢谢。是我爸带我来的。"
林晚站在旁边,接过另一只纸托,低头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滚烫绵密,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齁不腻,恰到好处。她嚼完咽下去,偏头看了谢辞一眼。
"你爸挑摊子的眼光不错。"
谢辞也咬了一口。他吃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那个弧度几乎是带着回忆的温度,慢慢升起来的。
"那年我十三岁。"他说,"他带我来城南办事,路过这儿,他说'这家开了二十年,你爷爷小时候也吃过'。"
"那你爷爷那时候也带他来过。"
"大概是。"谢辞把纸托叠了叠收好,"我小时候没问过。"
林晚把最后一口梅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下次回去问问你爷爷的日记。也许第二册里有记录他带儿子吃梅花糕的哪一页。"
谢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叠好的纸托收进了大衣口袋里,没有扔掉。
两人沿着窄街继续往城南深处走。路两侧的房子越来越老,从六层居民楼变成了两层旧砖房,墙面上的爬藤植物大多已经落了叶,留下深褐色的藤蔓在砖缝间交缠。
"还有多远?"林晚问。
"前面路口右转。"
他们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二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灰白色涂料,但已经斑驳脱落了不少。一楼原本是门面的地方现在被一道卷帘门封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服装厂仓库"的字条,字迹已经褪得模糊了。
谢辞走到卷帘门旁边的侧门前,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拴着红绳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发出干涩的咔嗒声,然后弹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陈旧的空气涌出来,带着布料、木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光线从门缝漫进去,照见一条窄窄的走廊和尽头的楼梯。走廊墙面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海报,是那个剧团的演出宣传,纸边卷曲泛黄,但图案和文字还清晰。
林晚跟着谢辞走进去。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质的台阶在多年的踩踏下中部微微凹陷。上了二楼,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约莫六七十平的空间,挑高的天花板,东面墙上嵌着一整面玻璃镜墙,镜面上蒙了一层薄灰。地面是深色的旧木地板,边缘有些翘起,但整体还保持着平整。舞台区域在空间尽头,高出地面大约二十公分,红色幕布收拢在两侧,布面上落了灰,但颜色依然深而饱满。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看着那个舞台,看着那面镜墙,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几盏老式射灯——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守卫,在黑暗中站了十年,等着有人在某一天重新把电闸推上去。
谢辞走到舞台边缘,伸手摸了一下幕布的质地。布料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灰尘被触碰后缓缓扬起一小片。
"葛明亮说镜墙还立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面灰蒙蒙的玻璃墙,"不只是立着。它是这个房间里保存得最完整的东西。"
林晚走过去,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干净的弧线,露出底下的玻璃表面。她从那道弧线里看到自己的脸,也看到了她身后谢辞的半个轮廓。
"这个空间的大小很适合做小剧场演出。"她收回手,"四十个座位的布局应该能恢复。镜墙可以保留做排练用,演出的时候用幕布遮住就行。"
谢辞从舞台上走下来,站到她旁边。他也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在她那道弧线的旁边留下了另一道干净的痕迹。两道弧线在灰蒙蒙的镜面上并排放着,像是两个人在地图上各自画了一段路,然后在某个点上靠得很近。
"你刚才说'恢复'。"他偏头看着她,"你已经在想怎么恢复了。"
"我从来不做没有落地计划的事。"林晚转过身,靠着镜墙看向整个空间,"第一期可以先把场地清理干净,通电通水,修复地面。第二期重新布置舞台灯光和座椅。第三期——"
"第三期?"
"第三期把《隙》原班人马叫回来排第一出戏。首演那天,你坐第一排正中间。"
谢辞靠在镜墙的另一侧,跟林晚隔着两步的距离,侧过身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做项目规划时特有的专注——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轻抿着,像在脑子里一列一列地跑数据。
"你第一排正中间留给我?"
"你出钱,你坐。"林晚说,"我坐你旁边。"
谢辞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升起来,比梅花糕的甜度还要确定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像是被这个空间的气氛软化了的温度:"那我自己坐中间,旁边给你留空。"
"成交。"
两人在镜墙前又站了一会儿。从二楼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比刚进门时明亮了一些,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无数粒极轻的金色沙砾在缓慢游动。
"谢辞。"林晚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上回来是穿校服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次来城南是做什么吗?"
谢辞想了想:"陪父亲去见一个人。但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那你还记得从梅花糕摊子到这儿的路吗?"
他安静了一瞬。然后他说:"记得。跟今天走的路一样。先过窄街,右转,进巷子。"
"你记了十几年。"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不会忘。"
林晚从镜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这个空间里那些在暗中漂浮了十年的记忆。
"走吧。"她说,"回去做方案。下周让葛明亮来看场地。"
两人往外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林晚在那些旧海报前停了一下,凑近看了其中一张。海报上印着剧名《归途》,主演名单下面是谢辞父亲的名字,标注为"出品人"。
她看了两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这个要存着。"她说,"首演那天做电子邀请函的背景图。"
谢辞站在楼梯转角等她拍完。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里。
两个人下楼,出了侧门,重新锁好那把铜钥匙。谢辞把钥匙收进口袋的时候,林晚注意到他收的位置跟之前放那封信的位置是同一个——内侧口袋的左边。
"你把钥匙跟信放一起了?"
"嗯。"
"你父亲的工卡呢?你母亲画的素描呢?"
"放在右边口袋了。"
"那左边口袋现在有三件东西了。"
谢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左侧,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巷口的日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交错的树影。
"左边口袋还有一个位置。"他说。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留着给谁"。她只是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走路的节奏跟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像一阵不急不躁的风。
但走出巷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说,"回去开会。"
谢辞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穿过窄街,路过那家梅花糕摊子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收摊了,地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车轮痕迹。城市在午后的日光里缓缓运转着,远处有工地施工的嗡鸣声,有路人的说话声,有风吹过法国梧桐叶子的声音。
而在他们身后那扇重新上了锁的侧门里,二楼那面镜墙上的两道弧线还留在灰蒙蒙的玻璃表面。像两个人的签名,留在了一本翻开到空白页的、全新的记事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