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禁止条例》盐四隅

40、第 40 章 恭喜你啦，

　　——“你回来！”
　　荧惑召唤法相厉声喝斥前方类比送死的顾惊蛰。见对方如同耳聋一般不怕死的往前冲，天师法相周身神火骤然暴涨，赤金色火焰席卷八方。刹那间，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蒸腾，热浪掀动狂风，卷着火星漫天狂舞。
　　“你的法力都给沈昭了，现在你能打得过谁！”
　　荧惑厉声狂吼，并将全身残存神力全数聚于双掌之间。赤红火芒化作通天火盾，盾面缠绕天师本命神火，硬生生挡在顾惊蛰身前，正面硬接杨戬三尖两刃刀的致命一击！
　　“铛——！！”
　　白刃劈开火浪的巨响震彻整个妖界。银白神光与赤红火芒轰然碰撞，光浪轰炸，碎石与火星漫天飞溅！
　　杨戬后退一步，叹了口气。

　　而沈昭，脑子彻底空白了。
　　前一秒还端着一切尽在掌控的慵懒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根仙人掌刺，连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卡在自己预设的剧本里。
　　可荧惑那句慌不择路的嘶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天雷，硬生生劈碎他所有镇定。

　　“你的法力都给沈昭了——”

　　什么叫，法力全给沈昭了？
　　他什么时候拿过别人的法力？
　　天师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嘴唇，力道重得几乎咬出疼意，才勉强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混乱。睫毛轻颤，往日里那双藏尽狡黠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茫然，全无半分淡定，只剩发现预设超出计划之外的错愕与懵然。
　　这一句，彻底越出了他的棋盘。
　　不对，都错了。

　　沈昭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灵魂还没归位，四肢只是机械地挪动。天师脸上那层轻松的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计划外的懵逼与无措。
　　他甚至忘了此刻还通着电话，忘了自己是掌控一切的人，只盯着虚空某一点，心头翻涌着一个问题：
　　法力给我之后呢？
　　——之后他死了。

　　全天下的事都在他沈昭的卦里、眼里、计划里。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因果循环皆是注定，苍生命运皆能测算。
　　唯有满心深情挣脱轮回桎梏，游离世事法则之外。

　　骤然头疼欲裂。
　　窗外沉云低压，闷雷不绝，是暴雨将至的前兆。屋内光线昏沉，手机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模糊不清，反倒衬得偌大一间办公室愈发寂寥空荡。
　　天师五指死死攥紧冰冷的桌角，指节绷得泛白。
　　他强撑着眼帘，眼前景象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覆晃动。视线一阵阵发白，转瞬又坠入浓重的漆黑。
　　昏明反复，黑白更迭，昼夜交替。
　　眩晕裹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剧痛翻涌上来，天师神智飘忽恍惚，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连稳住心神、理清思绪都做不到。
　　那是二十八个只有夜晚的白天。
　　耳边有人在喊。

　　“太阴沧卿造反，其大弟子朔月协同七重天四司反叛成功，六人皆战死。”
　　“太阴沧卿造反，其大弟子朔月协同七重天四司反叛成功……六人皆战死。”
　　“太阴沧卿造反，其大弟子朔月协同七重天四司反叛成功……”
　　“六人皆，战死。”

　　好陌生的声音……不是荧惑，不是长庚，谁也不是。

　　“神官是不会死的，过几轮轮回，也许只是小昭的几个瞬间，我就回来了。”
　　“……什么是瞬间？这个问题留给小昭吧，下次见面再问你你可要知晓了。”
　　“……不要害怕，我还等着小昭的烤饼呢。”
　　“哭什么呢，好孩子。——是呀，一直都没有骗你呀，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孩子啊。”

　　好痛，好痛。
　　沈昭紧闭双眼，隐忍许久的痛吟再也憋不住，低低溢出唇间，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意。
　　头颅的绞痛已然撕心裂肺，可身体深处某处，却猛烈蔓延开一股更为森寒刺骨的痛感，比头顶煎熬还要猛烈百倍。
　　那痛楚来得莫名又蛮横，寻不到源头，摸不清根由，只一股脑往经脉神魂里钻。
　　刹那间冷汗浸透衣料，背脊一片冰凉。
　　耳边还萦绕着温柔缱绻的话语，一句句、一声声盘旋不散，混着雷鸣与头疼、身痛缠在一起，搅得他神智昏沉，心神俱乱，只剩无边无际的疼意席卷全身。

　　我受伤了吗。
　　意识沉在一片混沌里，沈昭浑浑噩噩地茫然想着，神智早已被剧痛撕扯得支离破碎，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到。

　　“沈昭？”
　　电话那头依旧乱作一团，长庚却敏锐捕捉到听筒里溢出的那声压抑低吟。
　　他心头一紧，忙将听筒死死贴紧耳畔，语气里满是焦灼，放声急喊：“沈昭你在吗！回话！”

　　二十八天黑夜。
　　无边无尽的煎熬，这般蚀骨彻魂的痛楚，他已经默默熬了整整二十八天。
　　哪里受伤了……
　　冰冷的冷汗一滴滴砸落下来，顺着下颌滑入衣襟。沈昭神志恍惚，无力地松开桌角，指尖颤抖着，在自己周身慌乱无序地胡乱摸索，想要寻出痛楚的根源，却只摸到一片湿黏冰凉，什么都探不真切。
　　太白子在哭。
　　无极抱着他。
　　不要七重天，不要做神官了……
　　脑海深处，一道陌生又冰冷的声音反反复复盘旋搅动，半梦半醒之间，他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念，唇齿微颤，竟不由自主地低声跟着念了出来。
　　“不做神官了……”
　　“师尊……”
　　温热湿意自眼角无声滑落，混着满身冷汗，悄无声息渗入汗湿衣衫。
　　与此同时，一缕缕银白色神秘纹路，默然自他额间缓缓蔓延开来，顺着眉骨肌理悄无声息游走。
　　屋内本就昏暗的光线，骤然变得愈发寒凉，透着寒意。
　　“我不要做神官了……”
　　沈昭嗓音低哑破碎，像是梦呓，又像是哀求，一遍喃喃重复，透着从未有过的颓然与无助。
　　电话那头的长庚听得心头发紧，惶恐愈发浓重。他当即开启空间锁，凝神探听着沈昭周遭的一切动静。
　　天师唇齿微动，低声念诵起静心咒，裹挟着纯净神力的咒音透过听筒传递，缓缓漫入沈昭耳中，想要抚平他紊乱的神魂。
　　可那安神静心的咒音入耳，反倒刺激得沈昭心神愈发纷乱。他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骤然抬手，猛地一把将手机狠狠拂落在地面。
　　手机磕碰在地发出闷响，通话中断。
　　沈昭伏着身子，气息微弱而破碎。

　　“师尊。”
　　“给弟子和苍龙赐婚吧。”

　　他心口发闷，痛意翻涌不止，字字都带着濒死般的无力。
　　话音落下，沈昭颤抖的手缓缓抬起，最终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昔日运筹帷幄、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二十八星宿天师，此刻浑身脱力，身形虚软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意识昏沉间，那股钻心的钝痛终于有了归处。

　　原来是心脏啊。
　　是这里，在寸寸剜心般地痛啊。

　　——“没有他，我再也没有下个瞬间了。”

　　苍龙心跳一滞。
　　似有感应，他骤然停下身形，往某处看去。
　　苍龙停了杨戬便也不再攻击，接过荧惑一招后三人都诡异的静下来。
　　下一秒，太白金星的空间锁解开。而被挂了电话的长庚在情急之下不再收敛，拂尘大开大合狠狠挥舞，使出全部本事，出招又急又重，分毫不敢松懈。
　　“快停下！出大事了——”

　　已经停战的三人：“……”
　　在第一次交手时，杨戬就感受出荧惑和苍龙法力受损，于是交战中收敛不少，就这1v2还打得有来有回。
　　而现在长庚发疯了。
　　这一招没接住，荧惑和顾惊蛰都得死。
　　孙悟空也看出问题所在。
　　他说了句脏话。
　　大圣话音未落，就已经与杨戬身形齐齐暴掠而出，二人同时抬手，全力运转法力，打算联手硬挡下长庚这狂暴一击。
　　身边人如风掠过，哪吒吹了声口哨。
　　就在三道神力即将相撞的刹那，一道刺目耀眼的纯白光芒骤然从天而降，强光席卷四方，晃得在场所有人瞬间眼前一黑，尽数失去视线。
　　孙悟空再次破口大骂。
　　“你们七重天——”

　　待到众人慌忙睁眼回过神来，场中局势已然大变。
　　方才凶险万分的攻势凭空滞停，一道清瘦身影静静立在原地。
　　是沈昭。他孤身挡在顾惊蛰身前，稳稳将人护在了身后。

　　世界寂静。
　　他缓慢抬眼。
　　二十九日，沈昭的第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