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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姜辞 六
陆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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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站在路灯下面,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被路灯照出一圈冷白的光。
"你给我戴上的?"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什么时候?"
谢妄没有直接回答。电话里有翻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抽屉拉开又合上、金属物件碰撞的脆响。然后他回来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还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在哪醒的吗?"
陆渺皱眉。这个问题很简单,不需要回忆,因为答案是她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档案信息:"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发现我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没有监护人,身上没有身份证。医院查了三天,最后从户籍系统里对上了我的照片和档案,把我送进了福利院。"
"你当时穿什么?"
"……不记得了。档案里没写。"
"一件蓝色的毛衣。"谢妄说。他的声音平得像湖面,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袖口破了,左边袖子的线头脱了三根,右手的袖口上沾了一点颜色——你那天帮别人调了一杯咖啡,咖啡渍溅上去的。那件毛衣到现在还放在我办公室的柜子里。"
陆渺的呼吸停了半秒。
"你十四岁在第三人民医院醒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急诊科门口的长椅上。"谢妄继续说,语调还是平的,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空隙,像他需要用力才能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你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你看了我一眼,说——"
他突然停住了。很久。
陆渺站在路灯下,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开始发烫。那种烫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灼烧,是像有一只手从戒指里面握住了她的手指,温热而笃定。"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是谁。'"
陆渺怔住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从医院醒来,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长椅上,说"你是谁"。这再正常不过了。但谢妄的语气里有一种让她心脏蜷缩的东西——那个问题,他听过太多次了。
"我给你买了早饭,"谢妄的声音重新出现,"包子。肉馅的。你吃了两个。然后我把你送到了福利院门口。"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非常短促,像某种条件反射,笑声落地就碎了。"我在那之后又去找过你几次,你每次都不记得我。有一次你甚至报了警。"
陆渺的拇指下意识地捻着那枚银戒指的圈。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谢妄在电话里说:"我用了三年,才把你忘记。"三年前她二十一岁,而三年后再往前算,是她十四岁。他守了她七年。
"戒指。"她哑着嗓子,"你说戒指是你戴上的,但何念的记忆里,戒指在沈倦手上。沈倦的梦里,戒指戴在姜辞手上。如果戒指是你给我戴上的,为什么沈倦——"
"因为在姜辞之前,你先遇到的是沈倦。"谢妄打断了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锋利的东西,像把一把封了很久的刀抽出了鞘。"你的第一世,你叫姜辞,沈倦是你的搭档。你们一起执行任务,一起穿过很多人的梦境,一起在那些暗的、碎的、扭曲的记忆里活下来。戒指是他给你的——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用这枚戒指给你做了记忆锚点,确保你在每一次轮回后都能通过触碰它找回自己。"
陆渺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所以戒指的主人是沈倦。那么谢妄说"我给你戴上的"是什么意思?
"但你每一世都会失忆。"谢妄的声音平下来,但那把刀又被收回去了,只剩下刀鞘空空的响。"你每次醒来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沈倦、不记得戒指是用来干什么的。你拿着它,不知道它为什么在你手上。后来你又遇到了我。"
风忽然大了。陆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那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第二世,"谢妄说,"你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戴戒指了。你把它弄丢了。我在一个雨夜捡到了它,当时它躺在水坑里,里面卡了一片梧桐叶。我把它擦干净,然后——"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把它戴回了你手上。"
陆渺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银圈。它贴合得那么好,像是本来就长在她身上。可如果它曾经被沈倦赠予、被谢妄捡回、被何念戴了三年的——它到底属于谁?它到底应该属于谁?
"你骗了我。"她听见自己说。
谢妄那边安静了几秒。"哪一句?"
"你说你不认识我。第一天面试的时候,你说不认识我。"
他沉默了很久。陆渺听到他那边的风吹过窗台的声音,绿萝叶子被拨动的细响。然后他说:"因为我没办法再看着你忘记我第四次。"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缕烟,飘出来就散了。但陆渺觉得自己被这句话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冷水,冬天的,带着冰碴子。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谢妄从来不笑、为什么他的手指那么凉、为什么他的眼睛黑得像没有月亮的深海。因为他在等一个永远不记得他的人。而每一次她推门进来,每一次她说"早安",每一次她用那种干净得不带一丝过去的眼神看着他——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新鲜的、不可逆的伤害。
"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我?"
"因为——"谢妄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你已经第四次了。这一次,我想换个方式。"
陆渺攥紧手机。"什么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谢妄在抬手捂了一下脸。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捞起来:"不让你忘了。"
陆渺站在路灯下,眼泪又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这几滴泪是为谁流的——为十四岁的自己、为那只戴了三次戒指的手、为谢妄守了七年的长椅、还是为那个在雨夜抱着一枚戒指从水坑里把它捞出来的男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谢妄。"
"嗯。"
"你告诉我,我这次离格式化还有多久。"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很安静。连风声都停了。她听到谢妄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呼吸。
"一年零十一个月。"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以为还剩两年三个月。谢妄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报的那个时间,是粗略的估算。但他刚才翻查了档案,给出了精确的数字。
一年零十一个月。比她想的多。比谢妄说的少。
"够吗?"她问。
"什么够不够?"
"一年零十一个月。够不够你帮我把所有事想起来。"
谢妄的呼吸重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再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距离近了很多,像是整个人把手机贴在了嘴边:
"陆渺。"
"嗯。"
"你不要走。"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渺以为他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03:47,03:48,03:49。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对面还能听到他轻轻的、克制的呼吸声。
"我不走。"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忽然亮了一下——很轻微的一闪,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镜子反射了一道阳光过来。那种"记忆碎片"的触感从她的指尖涌上来,从戒指圈住的那一小片皮肤渗进去,穿过血管、神经、骨头的缝隙,在她胸腔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大雨。一个人蹲在水坑边上,从混着泥沙的积水里捞起一枚银戒指。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戒指上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说的不是"我找到你了",他说的是——"你别丢下我。"
那个人的脸模糊的。大雨模糊了他的眉目。但陆渺知道那是谢妄。因为他的手在发抖。像三十二岁的谢妄按在她脉搏上的那只手一样,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却一直在抖。
她把这幅画面收进自己的记忆深处。存住。跟"姜辞"两个字、跟"别信沈倦"那句话、跟口袋里那张写着"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的纸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幅画面的来源是什么,是戒指上封存的旧记忆,还是她自己被封印的一部分。但她知道她不想再丢了。
"谢妄。"
"嗯。"
"明天早上我想看看那件蓝色毛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她分不清是叹息还是笑。
"好。"谢妄说,"八点半。我给你热包子。"
陆渺挂了电话,把手机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路灯的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洒下来,碎碎的、亮晶晶的,像一场金色的雨。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
然后她把它取下来,放进兜里,和那张写着沈倦笔迹的纸条放在一起。她不想戴着它睡。她怕自己一觉醒来又忘记它是谁的。
但她在睡觉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机闹钟改成了提前十五分钟,然后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记住。有人在你十四岁那年的急诊科门口,等你等了三天。他没走。」
然后她关了灯,闭上眼。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很慢,很轻,像一棵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