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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姜辞 五 电话挂 ...


  •   电话挂断之后,陆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一颗垂死的星星在反复挣扎。她低头看着通话记录里谢妄的名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机号打来的。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串数字,没有备注,没有归属地,号码本身干净得像一串坐标。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向沙发上的何念。她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那层"空乘"的职业性微笑已经褪去了,眉眼松下来,看着比刚才小了至少五岁。她的左手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轻轻闪了一下。

      陆渺蹲下来,仔细看那枚戒指。

      普通。非常普通的银圈,没有花纹,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它唯一的特点就是磨得锃亮——像被人戴了很久很久,每天被手指反复捻过。何念在梦里说"沈倦哥哥,我会一直等你",她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无名指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渺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戒指。

      就在指尖触到银圈的一瞬间,她脑子"嗡"了一声。

      画面涌进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都急、都烫。像有人把一壶烧开的水直接浇在她的额头上——她看到一条很暗的巷子,雨很大,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张被泡烂的电影票。沈倦站在巷子口,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头发散在他手臂上,脸被遮住了,但陆渺看到了女孩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就是这一枚。

      然后沈倦低头。他看着怀里的女孩,脸上那道疤被雨水洗得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陆渺听不见声音,只看到一个口型——三个字。

      "姜辞。别死。"

      陆渺猛地缩回手。

      她坐在地上,后背抵着茶几,喘得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何念的戒指还在她视野里晃,银白色的一小圈,像一轮被剪下来的月亮。她花了将近半分钟才把呼吸平复下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在发烫,烫到整只手都在抖。

      那枚戒指。她见过它。在她自己的手上。在何念梦里那面破碎的镜子里,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无名指上戴着同样的戒指。而这个画面被沈倦的"姜辞别死"连起来了。

      陆渺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掬了一捧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嘴唇没有血色。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那个人的眼睛里装着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东西——疼、怕、还有某种被摔碎了之后又重新黏合起来的硬。

      她不认识自己。

      "陆渺——"

      何念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种奇异的、柔软的熟悉感。陆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走出去。何念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揉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她盯着陆渺,瞳孔缓慢地放大,像一台失焦的相机在慢慢重新调准。

      "你……"何念歪了歪头,声音变了。那一层职业性的甜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更淡的语调,像春天最后一场雨之后的水洼。"你……长得好像她。"

      陆渺的心猛跳了一下。"像谁?"

      何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开始转那枚银戒指,一圈一圈地转,转得很慢。"我男朋友以前喜欢一个人。他说那个人长得特别好,特别瘦,特别冷,从来不笑。他说那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何念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你是不是也不记得了?"

      陆渺没说话。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让我看那个人的照片,"何念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偷偷看到过一次。他钱包里夹着一张,边都磨白了。那个人穿一件蓝色的毛衣,头发比你的长一点——"她看着陆渺的短发,"但是脸一模一样。"

      陆渺的膝盖有点软。她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来,声音很平:"你男朋友是谁?"

      何念忽然安静了。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陆渺。她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好几种变化——茫然,然后是某种被触动了的迷惑,再然后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像沉在海底很多年的哀伤浮上来了。

      "我不记得了。"何念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的,跟之前所有的职业性微笑都不一样,它碎碎的、薄薄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上随时要掉。"我只知道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我去找他。但我忘了他长什么样了。连名字都忘了。"她又笑了一下,"但我知道——他叫我念念。"

      陆渺想起了何念梦里那间紧锁的小屋。十四岁的何念蜷在椅子上说"沈倦哥哥,我会一直等你"。

      但三十二岁的何念忘了沈倦长什么样。

      忘了他的名字。

      只记得"他叫我念念"。

      陆渺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穿透性的刺痛从她左手无名指的位置蔓延上来。她低头看,手指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疼得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何念伸出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何念的手很暖,暖到让陆渺浑身一颤。"你在疼。"何念说,"以前他也总说疼。他说他疼的地方别人看不见。"何念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笑,没有空乘的甜,没有护士的柔,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坦白,"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陆渺张开嘴。她想说"不是"。她想说"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但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吐出来两个字:

      "……是。"

      何念笑了。那个笑容像一盏在很远很远的夜里亮起来的灯。她又捻了捻那枚银戒指,然后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进了陆渺的手心里。

      "给你吧。"何念说,"我觉得它应该是你的。"

      陆渺握着那枚银戒指,戒指上还留着何念的体温。她的眼眶烫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她不知道姜辞是谁。她不知道沈倦到底爱过多少人。她不知道谢妄用了三年才忘掉的是谁。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手里握着的这枚银戒指很暖,暖到烫,暖到好像它一直都是她的,只是她把它弄丢了很久很久。

      "何念,"她的声音终于裂了,"你不想找回他吗?"

      何念歪着头想了想。窗外的路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很柔。她轻声说:"想啊。但是他让我等他,我就等。不管记不记得,只要等就好了。"

      陆渺站起来。她握紧那枚戒指,塞进口袋里,贴着手机壳背面那张纸条——"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她感觉口袋里两样东西隔着布料碰到了一起,像两枚碎片在努力拼回同一面镜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念。何念还坐在沙发上,穿着那身空乘制服,银戒指没了,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但她笑着,那笑容是真的。

      "你还会来吗?"何念问。

      陆渺说:"会。"

      她关上门,走下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了两层,她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谢妄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信沈倦。」

      陆渺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站在六月的晚风里,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白色的重量。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扫过脸颊,她忽然觉得自己在笑。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她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但她的嘴角确实弯着,弯得很浅很浅,像一截刚刚破土的、不知道会长成什么的芽。

      她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给谢妄回了一条消息:

      「沈倦是谁?」

      发送成功之后三秒钟,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来电。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愣了一瞬——她没存过谢妄的号,但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清清楚楚:「谢妄」。

      她接了。

      对面先开口,声音很哑,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她在自己身上也经常听见的那种疲倦:"你戴上戒指了。"

      陆渺低头,看着银圈服帖地环着她的无名指。"你怎么知道?"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妄说:"因为那枚戒指,是我给你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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