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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姜辞 七 陆渺到 ...


  •   陆渺到临安路17号的时候比预约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包子铺还没开门,蒸笼摞在台面上,盖着白布,底下透出细弱的热气。她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盏昏黄的灯。

      她第一次觉得这栋老楼不是那么冷。

      上楼的时候她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银戒指,指尖碰了一下凉凉的金属面,然后又松开。她没有戴。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口袋,跟那张纸条贴在一起。她怕戴上之后又想不起来是怎么戴上去的。她想等自己真正记得的那一天再戴。

      二楼走廊还是老样子。左边那扇贴满胶带的门今天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门缝下面干净的——没有新纸条。陆渺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敲了右边的门。

      门开得很快。谢妄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整整齐齐的两圈。他的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剪过。陆渺注意到他左手的医用胶带已经换了新的,比昨天那个更细,几乎看不出缠痕。

      "进来吧。"他侧身让路,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好一些。陆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面粉和热水的气味——她走进办公室才看到办公桌上多了一只搪瓷碗,碗里堆着四个包子,白胖的,腾着热气。旁边还放了一杯豆浆,用透明塑料杯装着,吸管已经插好了。

      陆渺看着那杯豆浆吸管的方向,朝自己这一侧弯着。

      她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烫的,跟在楼下大姐那里买的一个味道。谢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给那盆绿萝浇水。今天他没有摸叶子,只是把水沿着盆边慢慢倒了一圈。

      "毛衣呢?"陆渺嚼完一口问。

      谢妄放下水壶,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柜子前。那柜子有三层抽屉,他蹲下来掏出钥匙开了最下面一层——陆渺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比普通抽屉多转了一圈半。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

      蓝色的。毛线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但颜色依然很正,像秋天海面上那种偏冷调的蓝。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抚了一下左边袖口的边缘——那里确实脱了三根线头,像三根细小的触角蜷在布料上。

      "你摸摸看。"他说。

      陆渺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件毛衣。毛线触感很软,但更软的是里面裹着的那团东西——她碰到了毛衣夹层里藏着的一个小口袋,里面有一张硬硬的纸片。她抬头看谢妄,他点了下头。

      她把纸片抽出来。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边缘泛白,四角有些磨损了,但画面依然清晰——两个人在大雨里并排站着。左边的女孩穿着那件蓝色毛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右边站着一个男人,比她高很多,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朝女孩那边倾斜了大半。他的脸被伞沿挡住了,只露出下颌和一点点嘴唇的弧度。他的嘴唇在笑。非常浅的、像是不太习惯笑的那种笑。

      陆渺盯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

      那是她。那张脸跟现在镜子里的人有八九分像,只是更年轻一点、眼角没有疲惫,嘴唇的颜色更粉润,整个人像被一层很薄的光笼罩着。她看着照片上自己的笑容,忽然觉得陌生——她不记得自己那样笑过。

      "你那时候叫姜辞。"谢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他不知何时走过来了,站在办公桌边缘,跟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这是你第一世的最后一天拍的。你那天说想留个纪念,拍了三张,这张最好看。"

      陆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跟她表格上写"姜辞"两个字时候一模一样:

      「辞,别忘了我。——谢妄」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你——"她把照片贴回毛衣夹层里,声音有点儿沙,"你写了这个,然后呢?"

      "然后你当天晚上就格式化了。"谢妄垂着眼,看着桌面那件毛衣,"拍完照片四个小时之后,你的记忆就碎了。我在医院守了你三天,等你重新醒过来。"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把那件毛衣从福利院要回来了。你走的时候没带走它,被收在储物间里。我去拿的时候,福利院的阿姨说——她说那个女孩把毛衣洗得很干净才走的,折叠之前还晾了三个小时。"

      陆渺的手指陷进毛衣的毛线里,攥了一小把。那毛线里还残留着某种气息——很淡的、像旧木箱子里的樟脑味,底下压着一丝近乎消失的洗衣粉的香。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下。

      然后她把毛衣叠好,放回桌面。

      "第二世呢?第二世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谢妄退回了窗边。他今天没有去看绿萝,而是靠在窗台上,两条手臂抱在胸前。日光灯把他的眉骨压出两道浓重的阴影,他整张脸陷在明暗交界里,只有嘴唇的线条是清晰的。

      "第二世更短。"他说,"你醒来的时候二十一岁,比我晚两年进入管理局。我在走廊里第一次看到你,你正蹲在门口捡一份掉在地上的档案。我帮你捡起来,递给你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你缩了一下。"

      陆渺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尖还留着刚才触摸毛衣的温热触感。

      "你那是怕我。"谢妄说,语调平得像在陈述一篇报告,"后来你发现我其实不会伤害你,就慢慢开始跟我说话了。第二世你只撑了七个月。格式化来得比第一世更快——因为你替别人进了太深的梦境,记忆负载爆了。"

      "沈倦呢?第二世他在吗?"

      谢妄的手在胸前拢紧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陆渺看到了。

      "他一直在。"谢妄说,"每一世他都在。他比你早进入轮回系统,是你的"锚点守护者"。但第一世之后,他对你的态度变了。"

      "变成什么样?"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窗外的天亮了,包子铺的大姐在楼下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扑上二楼窗户,在磨砂玻璃外面糊了一层朦胧的雾。

      "他不想让你恢复记忆。"谢妄终于开口,"他觉得你每一世都被折磨、被格式化、被清空,是因为你的记忆存储结构本身就有问题。他主张——让你彻底消失。"

      陆渺怔住了。"彻底消失?什么意思?"

      "让你的灵魂从轮回系统里注销。不再是姜辞,不再是任何人。你所有的意识碎片全部打散,回归潜意识海洋,不再以"人格"的形式存在。"谢妄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法律条文,"他认为这是对你最仁慈的处理方式。"

      陆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的左手无名指隐隐发疼——不是因为戒指,而是某种比她更古老的东西在翻涌,像地壳深处的板块在互相挤压。她忽然想起来,口袋里那张纸条上写着:「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

      所以沈倦的意思是——要么她永远以"陆渺"的身份活下去,每次醒来都不记得任何人,每次都被清空,直到灵魂承受不住彻底崩溃。要么她直接从轮回里消失,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

      而他觉得第二个选项才是仁慈。

      "那你呢?"陆渺看着谢妄,"你站在哪边?"

      谢妄从窗台上直起身。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黑眼圈很重,眼底有血丝,嘴角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很稳。

      "我站在你这一边。"

      他弯下腰,拿起那件蓝色毛衣,轻轻放进抽屉里。上锁之前他把抽屉拉开了一寸,又往里面放了一样东西——陆渺看到那是一张跟照片一样的拍立得。是他自己的那张。她忽然想起来她刚才只看了自己的那张,他留了另一张。照片上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撑伞的男人——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见沈倦?"谢妄把抽屉锁好,转过身来问她。

      陆渺愣了一下:"我可以见他?"

      "你随时可以。"谢妄说,语气里没有阻拦,只有陈述,"左边那扇门,你想开就开。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谢妄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陆渺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而不是避开。

      "沈倦的每一世都在想办法让你"消失"。第一世他想破坏轮回系统来终结你的"痛苦",第二世他想篡改你的核心记忆代码让你"自我注销"。你的每一次格式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陆渺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

      "——都不完全是自然发生的。"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楼下大姐的吆喝声顺着楼梯缝飘上来:"肉包子——刚出锅的——"

      陆渺站在那张办公桌前面,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腹被戒指的边缘硌出了浅浅的一道白痕。她看着谢妄的脸,忽然觉得他很累。像一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很久很久了,伞面早就破了,但他还是一直举着。

      "我想见他。"她说。

      谢妄点头。他转身走到左边的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镜子。他抬手敲了两下镜面——不是普通的敲,是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两短一长的声音。

      镜面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就是那天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那把嗓音,沙哑的,破碎的,带着某种将死未死的疲倦:"……谢妄?"

      "她来了。"谢妄说,"这次,你自己跟她说。"

      镜子后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扇贴满胶带的门从走廊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缓慢的、像锈了很久的锁芯终于被转动了的声音。咔——嗒——

      陆渺转过去面向门口。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很高,很瘦,比谢妄矮一点点。穿一件黑色的旧卫衣,帽子拉下来盖住了半边脸。他倚着门框,像是站不稳似的,右手撑着门板,指节上全是旧伤疤。那道从眉心斜拉到眼角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他看着陆渺。

      他的嘴唇在动。陆渺看到他的口型跟那天何念梦里听到的一样——三个字。

      但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

      他叫她:"姜辞。"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散的、轻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跟他照片上一样。他看着她,问她:"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

      陆渺握紧了口袋里的银戒指。她感觉到它的温度在升高,像一枚刚从炉火里取出的硬币。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腹开始发烫,烫到疼。

      她说:"我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沈倦靠在门框上,那道疤在他笑容里微微扭曲。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像在看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然后他说:"那你想知道什么?"

      "我的每一次格式化,"陆渺的声音平得像冰面,"是你做的吗?"

      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沈倦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撑着门板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上的旧疤被绷得发白。

      他说:"是。"

      楼下的包子铺忽然安静了。蒸笼的蒸汽不再往上飘。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陆渺握着银戒指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而她看着沈倦的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第一世拍立得照片的背面,圆珠笔写的那行字:

      「辞,别忘了我。——谢妄」

      但她记得谢妄说过,那张照片是她自己写的字。陆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字迹,又抬起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那张照片背面的那行字——

      不是谢妄写的。是她写的。是她为了让自己记住谢妄,特意写在那里的。

      而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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