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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姜辞 四
那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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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女性住在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陆渺爬上去的时候裙摆蹭了一路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靠着手机的手电筒光摸到了门牌号。
601。
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开门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圆领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用发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耳垂上别着一枚金色的珍珠耳钉。她微笑着,膝盖微微并拢,站姿挺拔得像受过专业训练。
"您好,欢迎光临。"她说,声音柔和,带一点职业性的甜。
陆渺低头看了一眼任务单上的名字:「何念,二十八岁。」她再抬起来:"你好,我是之前约好的——"
"我知道,"何念侧身让她进门,"医疗部昨天通知过了,说今天会有一位新的心理咨询师来看我。"她说着把陆渺引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倒水。她倒水的姿势极其标准,手腕微抬,水流注入杯壁发出细细的声响,连放下杯垫的角度都精确得像个教程片。
陆渺接过水杯的时候注意到何念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普通的银圈,没有任何装饰,磨得锃亮。她本能地想起谢妄手指上的医用胶带,形状很相似,缠在同一个位置。
"何小姐今天觉得自己是做什么的?"
何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笑了:"空乘。东方航空,飞了六年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明亮,没有一丝裂痕,"上周刚从巴黎飞回来,倒时差倒了两天。"
陆渺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飞机构造原理》,沙发靠垫上别着一枚银色的机翼胸针,电视柜上放着一顶折叠整齐的乘务帽。全是道具。全是这个公寓的主人为了配合"今天的人格"提前布置好的。
"你每次知道自己是谁,是怎么知道的?"陆渺问。
何念指了指床头柜上一面小镜子:"醒来看一眼。我的脸会告诉我——今天这张脸适合什么表情、什么语调、什么站姿。"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困惑,"像翻一本说明书。"
陆渺把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何念的三个身份——护士、空姐、图书管理员——像三块从同一面镜子摔碎后捡起来的残片,每一块都映照出不同的局部,但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可以给我看看你做空姐的时候,最常飞的那条航线吗?"
何念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北京到东京。三个月飞了二十三次。"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相册,翻开某一页。上面贴着航班信息、登机牌、甚至还有一张机舱窗户拍的富士山。所有的细节都栩栩如生。
但陆渺看得见。那些纸片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灰雾在游动——梦境残留物的形态,像湿气凝结在玻璃上。她伸手覆在相册表面,闭眼。
画面涌进来。
机舱,窄小的过道,旅客的面孔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唯独有一个人是清晰的——靠窗坐的男性,侧脸,眉骨很高,鼻梁上有一道疤。他低头看杂志,偶尔抬起头来跟她说"谢谢"、"不用了"、"你叫什么名字"。
何念每次回答都不一样。第一次说"我叫林洁",第二次"我叫徐晓雯",第三次"我叫陈露"——但那个男人每次都只叫一个名字,永远不变。
他叫她"念念"。
陆渺睁开眼,手指从相册上滑开。何念正用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的微笑看着她:"怎么了?你的手有点凉。"
陆渺说没事。她又翻到另一页——护士的那部分记忆里也出现了同样的人,这次他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笑着问她:"护士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何念说"我叫张虹",但男人说:"念念,药有点苦。"
图书管理员的部分里,他靠在书架旁边翻一本诗集,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何念说"我叫周宁",男人抬头,笑出那道疤——"念念,帮我查一下这本书。"
所有的身份碎片里,都有这个男人。他的脸、他的疤、他的声音、他叫"念念"的语气。三年来何念每天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但那个男人从来没换过。他稳稳地坐在每一个记忆碎片的中心,像一个不能被移除的钉子。
陆渺把相册合上。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何念歪了歪头,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银戒指:"谁?"
"每一次都会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那道疤。"
何念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瞳孔放大了,呼吸浅了半拍,像一台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然后她又恢复了那个温柔的、职业的笑容:"没有啊。我做空姐的时候都是一个人飞,没什么特别的人。"
她在撒谎。何念不知道自己正在撒谎。
陆渺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她的情绪——是那些从别人脑子里流进来的记忆碎片,被何念的相册激活了。她看到那个男人对着何念笑,对着何念说"念念",对着何念伸出手——每一帧画面都跟她那张照片里的人重叠起来。沈倦。谢妄说他要彻底清除这个名字,但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陆渺在自己的记忆空白的角落里,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刺痛。她摸了一下胸口,心跳快得不正常。她的身体认识沈倦。就像她认识谢妄一样,像她认识"姜辞"两个字一样。那种认识藏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藏在肌肉、骨骼、神经末梢的某处暗门后面。
"何念,我要进你的梦。"陆渺说。
何念愣了一下,然后很配合地躺到沙发上。她闭眼之前问了一句:"需要我变成谁吗?"
"不需要。你闭上眼睛就行。"
何念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陆渺把食指按在她的眉心,蓝光渗进去。然后她跟着那些断裂的光丝,坠入何念的梦境深渊。
很深。比普通人的梦境深三倍不止。陆渺穿过一层层破碎的画面——机舱、病房、图书馆、街道、雨夜、一扇打不开的门——所有画面都零落得不成形状,像玻璃渣铺了一地。她踩在上面,脚底传来细微的刺痛。
在梦境最底层,有一间很小的屋子。
门是锁着的。陆渺推了一下,推不开。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里面坐着一个人。何念。真正的何念。她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抱着膝盖,脸上没有"空姐"的笑,没有"护士"的甜,没有任何职业性的表情。她像个十四岁的女孩一样蜷着,眼睛红着,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陆渺把耳朵贴上门板。
何念说:
"沈倦哥哥,我会一直等你。你别走。"
陆渺的手指陷进门板的木质纹理里,指甲劈了一小片。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走过来一样。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背后站着一个人。她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她闻到了空气里多出来的味道:烟草混着消毒水,再加一点点别的什么。血。铁锈一样的。
沈倦的声音从她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来,带着笑:"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陆渺猛地转过身。
她身后没有人。
只有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她自己——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左手无名指上忽然多出来的一枚银戒指。跟她醒来时第一次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戒指在梦境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从未戴过戒指。她没有任何关于戒指的记忆。
但她的无名指指腹在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烙印过。
她醒了。
何念还在沙发上躺着,呼吸均匀,嘴角甚至挂着一点笑意。窗外天已经黑了,陆渺不知道自己在她梦里待了多久。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谢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你进去了。"
"嗯。"
"看到他了?"
陆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戒指已经不见了,指腹上什么都没有。"谢妄,"她说,"你之前说的'例行评估',四个月一次。评估的是我的记忆状态。那你告诉我,我上一次'例行评估'是什么时候?"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谢妄说:"一年零四个月前。"
"评估结果是什么?"
"记忆存储量超出阈值。你当时只有"她顿了一下,"三个月了。"
陆渺攥紧了手机。她忽然想起来,那条加密记录里写的:"干预对象记忆崩溃风险极高,建议三个月后复查。"她一直没有去复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她不知道那段记忆被谁清空了。
"谢妄,"她问最后一个问题,"姜辞是你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把整座城市吞进去,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横一横打在陆渺的脸上。
谢妄的声音重新出现的时候,比之前更哑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说:"我用了三年,才把你忘记。"
然后他挂了。
陆渺站在何念客厅的黑暗里,左手无名指还在隐隐发烫。她的眼眶又湿了。她抬手去擦,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忽然闻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
咸的。热的。像十七岁夏天的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