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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姜辞 三
走廊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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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左侧那扇门又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像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砸上去的。门板上的胶带被震得簌簌响,有几条翘了边,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胶带,层层叠叠,像给门裹了件打满补丁的殓衣。
陆渺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壁,手心潮湿。她盯着那扇门,耳朵里只剩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个男人的嗓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姜辞——你回——"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又像是他自己把话咬断了。走廊又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
陆渺的脚动不了。
她明明应该走。谢妄说了,出门左转别敲门。这扇门跟她无关,这个喊"姜辞"的疯男人也跟她无关。她连姜辞是谁都不知道。但她的鞋底像粘在了地板上,每一秒过去都变得更沉。
然后门缝底下塞出一张纸条。
白色的,折了两折,从胶带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像一条垂死的鱼吐出的泡沫。纸条躺在她脚前半步的地方,边角沾了灰。
陆渺蹲下去。
她不该捡的。但她捡了。纸条展开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用力到纸背都凸起了棱——
「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
陆渺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口袋。她的手在发抖。
她站起来,转身,下楼。
楼梯还是那样窄,扶手上的灰还是那样厚。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包子铺的大姐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夹子:"小姑娘,面完啦?怎么样啊?那二楼的人是不是都挺怪的?"
陆渺想了想,点了头。
大姐哈哈大笑,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塞过来:"拿着拿着,看你脸白的,吃了暖和。那姓谢的局长啊,在这楼上住了三年了,我每天看他进进出出,从来没见过他笑。倒是有一次,半夜三点多他下来买包子,我说这么晚还没睡啊,他说——"大姐卡了一下,脸上浮现一种困惑的表情,"他说:'今天是她生日。'我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陆渺接过油纸包,包子透过纸烫着她的掌心。她说谢谢,然后推开老旧的单元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
临安路是一条老巷子,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密得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碎片。陆渺站在路边,把油纸包里的包子掰开咬了一口。肉馅很烫,汁水淌下来沾到手指上。她低头看着那滴油,忽然想起谢妄按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尖。凉的。冬天那种凉。明明已经是六月。
她把包子吃完,纸扔进垃圾桶,叫了辆车。
回家的路上她拿出手机搜了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姜辞"——搜索结果跳出一堆同名的美妆博主、美食探店号、还有一部二十年前的老电视剧里演过配角的演员,没有一个对得上。第二个是"谢妄"——搜索结果更干净,干净的像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新闻报道,连个同名同姓的普通人都搜不到。
她关掉手机,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一排排梧桐树。阳光一明一灭地打在脸上,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女的唱的,歌词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只听清最后一句:"忘了你,我做不到。"
陆渺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看。"你这次回来,是来杀我的吗。"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手机壳背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表格上写"姜辞"一样。
回到家,那盆假绿萝还在窗台上,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两个图标——一个处理客户预约,另一个是记忆数据的回收站。她点了回收站,里面是空的。昨天那个女孩的噩梦碎片已经被清干净了。
但她发现回收站里有一条记录,日期是六个月前。
她点开。
六个月前,她处理过一个"梦境修补"的订单。客户编号是空的,姓名栏写的是一串乱码。她当时做了什么——记录显示"干预时长:4小时20分钟",底下的备注栏写着:「干预对象记忆崩溃风险极高,建议三个月后复查。」
没有复查记录。
陆渺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她不记得这个客户。不记得四小时二十分钟的干预过程,不记得这个人长什么样、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记忆要崩溃。她的工作记录里填满了这种细碎的信息,她从来不会往回翻,因为每一条都代表一个陌生人的痛苦故事,翻多了人会沉下去。
但这条不一样。因为备注栏最后一行,有一个她很熟悉的标识——心理协会的除名章。红色,圆形,中间一个大写的"X"。
六个月前她已经被除名了。她不应该还在以正式身份接单。
那么这个人是谁?她的客户档案里不该出现除名之后的记录。唯一的解释是:有某种比她更高级的权限,绕过了她的系统,以她的名义执行了一次干预。而她被抹掉了相关的记忆。
陆渺的指腹贴着冰凉的鼠标。
她忽然想起来,谢妄按她脉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对自己撒谎的时候,脉搏会快四拍。"但她的记忆系统里没有谎言这个功能。她只是空白。一片连着一片的空白,像被水洗过的黑板,上面的字全部消失了,只剩潮湿的板面和模糊的粉笔灰痕迹。
她点开那条异常记录,试图看更多详情。
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此记录已被加密。权限不足。」
陆渺把电脑合上。屋子又暗了下来。窗台上那盆假绿萝的影子斜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她再次站在临安路17号门口。包子铺的大姐还是老样子,夹子一扬:"来啦!今天二楼的包子都不收钱,我请客!"陆渺摇头,大姐已经把两个包子塞到她手里,另一个油纸包塞到她口袋:"留着当午饭。"
二楼的走廊白天比晚上要亮一些。有一扇窗户在尽头,光线从磨砂玻璃外面透进来,稀释了日光灯的冷白。左边那扇贴满胶带的门静悄悄的,但门缝底下今天没有塞纸条。
陆渺站了一秒钟,然后敲了右边的门。
门开的很快——快到她觉得谢妄可能一直站在门后等着。他已经换了一件衬衫,浅灰色的,比昨天那件干净。头发也像是稍微打理过,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了旁边。陆渺注意到他左手的无名指上缠了一圈医用胶带,很细,勒在第二个指节的位置。
她没问。她也没说昨天走廊里发生的事。
"进来吧。"谢妄侧身让开路。
屋子里跟昨天一样乱,但办公桌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桌椅——比他的小一号,椅子是黑色的,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副耳机。电脑屏幕亮着,显示出一个编号:「任务 #517」。
"你的第一个任务。"谢妄走到窗边,又去看那盆绿萝。陆渺发现他每天都要摸那片叶子,像是某种规律的、不能被打破的仪式。"编号517,女性,二十八岁。临床表现是持续性的身份认知障碍——她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今天是护士,明天是空姐,后天是图书管理员。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年。"
陆渺坐下来,打开任务档案。
"问题在于,"谢妄从窗边转过身,"这三年里,她没有上过护士学校,没去过机场,没进过任何图书馆。她所有的'身份',都来自同一个来源——"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二十出头,眉骨很高,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疤,从眉心斜拉到眼角。他的笑是散的、轻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危险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陆渺看着这张照片,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认识这张脸。
但她不知道在哪见过。她的记忆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档案、没有名字、没有相遇的场景、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认识他——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想去摸照片上那道疤,她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涩的、滚烫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疼的情绪。
"这个人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到她自己在说谎。
谢妄看着她。窗户外面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倦。」
陆渺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尖发白。谢妄没有看她。他背过身去,给那盆绿萝浇了一小杯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的一声。
"你的任务是从她脑子里,把沈倦这个人彻底清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天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一片很大的云从太阳前面飘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