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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姜辞 二 面试从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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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从一道题开始。
谢妄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玻璃匣子,匣子里面是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缓慢地翻涌、聚合、再散开,像一颗心脏在呼吸。他把匣子推到陆渺面前,日光灯的光穿过玻璃,把那些雾气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灰蒙蒙的一团。
"这是今天早上从一个病人脑子里取出来的东西,"谢妄说,"他做了个梦,梦到一只黑色的猫咬断了他的手指。醒来之后左手无名指真的失去了知觉,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你先看,看完告诉我你怎么处理。"
陆渺盯着匣子里的灰雾。
她能感觉到它。像隔着玻璃闻到气味一样——那团雾气里有急切的、断裂的、蜷缩的情绪碎片,被撕扯过太多次,边缘毛糙,裹着一层薄薄的恐惧。她把手掌覆在玻璃匣子上面,没有碰到,只是悬空停着。闭眼。
雾气钻进她的指缝。
不是通过皮肤,是通过某种更暧昧的通道。她感觉自己被扯进一段画面:漆黑的卧室,床头柜上有只翻倒的水杯,男人蜷在被子里,左手伸在外面,然后猫来了。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猫张嘴咬下去的时候,男人的手指变成了一截干枯的树枝,啪地断了。断口处没有血,爬出一串黑色的蚂蚁。
陆渺睁开眼。
"不是猫咬的。"她把手掌从匣子上移开,指腹有一点发麻,"是他自己咬的。"
谢妄挑眉。
"梦里的猫是他自己的焦虑投射出来的。"陆渺说,"他在现实中反复用左手做同一件事——应该是捏什么东西,笔、烟、或者某个有实感的小物件。每次都咬同一根手指,持续的、低频的、自我攻击。"她把匣子推回去,"把雾气剖开,中间有一条很细的亮丝,那个是残留的痛觉记忆,取出来捏碎就行了。"
谢妄没有说话。他打开匣子,指尖探入灰雾中,准确地捻住她说的那条亮丝,抽出,掐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几万遍。
灰雾在匣子里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一层浅得像水渍的余影。
"过了。"他说,又翻了一页文件,"下一个。"
陆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灯灭了。是谢妄把她的手腕按到了桌面上——掌心朝上,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动作太快了,快到她的本能反应还没启动就已经结束了。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底层。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很凉,像冬天在冷水里泡过。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日光灯嗡嗡地响,包子铺的肉香从木板缝隙里渗上来。
陆渺忽然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名字——姜辞——到底是谁。
但谢妄先开口了:"你的能力是从几岁开始的?"
"不记得。"
"第一次发现自己能进别人的梦,是什么场景?"
"不记得。"
"你的父母呢?"
"不记得。"
三个"不记得",每一个都理直气壮,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小片空白。陆渺发现自己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毫无情绪波动,像在背诵说明书上写好的故障代码。
谢妄的手指依然扣在她脉搏上。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像在听什么很细微的声音。过了大概十秒,他说了一句话。
"你对自己撒谎的时候,脉搏会快四拍。"
陆渺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刚才那三个问题,前两个你是真的不记得。第三个……"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在撒谎。"
陆渺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是不记得父母,"她说,"我是不记得有没有父母。我的记忆是从十四岁开始的。十四岁之前的东西,全部是空白。我查过户籍系统,我的档案是齐全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小学中学的学籍卡——全有。但我就是没有任何关于那些东西的印象。它们像另一个人的资料,放在我的名字底下。"
谢妄把手指从她脉搏上移开。
"你有试图找过吗?"
"没有。"
"为什么?"
陆渺把被按住的那只手抽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被他按过的那块皮肤有点发红,像被冰敷过。她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很奇怪——明明不疼,却有一种很久远的熟悉感,像很多年前有人用同样的姿势按过同样的地方。
"因为我怕。"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向来不说这种话。
谢妄似乎也怔了。很短暂的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翻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像齿轮卡了一拍。
然后他把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填完这个,你就是记忆管理局的实习干预师了。"他说,"试用期三个月,通过之后转正。月薪这个数——"他用笔尖在表格角落写了个数字。
陆渺看了一眼,沉默地把表格接过来。这个数字是她现在收入的五倍。
"只有两个规矩。"谢妄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窗边走去。他走路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窗台上也摆着一盆绿萝,但她远远看着就知道——那盆是真的,叶子肥厚,颜色绿得几乎发黑,在日光灯的冷白照射下泛着油润的光。谢妄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沾了一滴水珠。
"第一,"他说,"管理局所有干预对象的档案,编号从001到999。你只能接编号500以后的任务。500以前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记忆,你都不要碰。问都不要问。"
陆渺刚想开口问为什么,他已经说了第二条——
"第二,"谢妄转过身来,日光灯把他半张脸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张脸沉在阴影里,"每四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你要来我这里做一次'例行评估'。具体内容到那天我会告诉你。"
"评估什么?"
"你的记忆状态。"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轻描淡写。但陆渺注意到他的右手插进了裤兜里,那只手在用力,把布料攥出一把很深的褶。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认识她。非常确定的那种认识。他知道她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撒谎,他知道她的能力从哪里来,他甚至知道她的记忆只从十四岁开始。但他什么都不说。他让她填表、做测试、接受规矩,像一个标准化的招聘流程,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可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得那么紧。
"最后一个问题,"陆渺拿起笔,在表格的姓名栏里填上"陆渺"两个字,"你为什么招我?"
谢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久到陆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缺人手。"
陆渺低下头,继续填表。职业经历。技能特长。紧急联系人——她空着没填,因为她没有紧急联系人。她没有会接到电话后赶过来的人。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细一号,灰蓝色,像是后来补印上去的:「申请人是否曾使用过其他姓名?如有,请列出。」
陆渺的笔尖悬在这一栏上面。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桌面上那叠文件飘过去——谢妄刚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瞥见过"姜辞"两个字,被他的手掌压住了,但笔画的尾巴从指缝里漏出来。辞。那个字最后一笔落得很重,像写的人很生气。
她不认识这个字。
但她的笔尖自己动了——在那一栏的空白处,她写下了两个字。写完之后她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因为她明明不打算填的。可是墨迹已经干了。
「姜辞。」
谢妄没有回头。绿萝的叶子在他指尖轻轻颤动。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隧道深处传来的嗡鸣。包子铺楼下传来大姐爽朗的吆喝声:"刚出锅的——肉包子——"
陆渺把表格推回桌面中央。
她说:"我填好了。"
谢妄终于松开那片绿萝叶子,转过身来。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风里有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凉薄的气息。他把表格从桌面上拿起来,目光掠过最后那一栏,然后定住了。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折起表格,放进抽屉,上锁。钥匙拔出来的时候磕了一下金属边缘,发出清脆的、锋利的一声。
"明天八点半报到。"他说,"出门左转,别敲门。"
陆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就像她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在那张表上写下"姜辞"两个字。她想了想,回过头。
"谢妄。"
这是他第一次被当面叫名字。他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把钥匙,"陆渺说,"门锁其实没坏吧。"
谢妄没有回答。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日光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把他整个人框在里面,像一个被关在玻璃匣子里的人。
陆渺把门带上。
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
她站在走廊里,左手边那扇贴满胶带的门忽然动了一下——有人从里面撞了一下门板,闷闷的一声,像一头困兽撞在笼子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沙哑的、发着抖的、像哭过很久之后那种破掉的嗓子:
"……姜辞?"
陆渺站在二楼走廊的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