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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姜辞 一 陆渺数到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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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渺数到第三十七秒的时候,噩梦终于碎了。
她站在一间过于明亮的卧室里,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阳光碎了一地。床上的女孩还在发抖,睫毛湿透了,指甲陷进掌心,但呼吸已经平缓下来。陆渺把食指按在女孩的眉心,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蓝光,像水温一样渗进去,把最后几片恐惧的记忆碎片从神经末梢抽出来,捏碎,再推开。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女孩睁开眼睛,哭过太久的声带沙哑:“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忘了。”女孩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很吓人,但一睁开眼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胸口还有点闷。”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露出一个劫后余生似的、疲惫的、不太确定的笑容,“谢谢你啊,陆医生。”
陆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情绪波动曲线归零,噩梦指数从89.7降到2.1。2.1是正常水平,人每天都会做几个记不住的梦,那点残留的情绪起伏不影响生活。
“三天之内别吃太刺激的东西,咖啡戒掉,睡前手机扔远点。”她把单据从打印机上撕下来递过去,“费用下个月一起结。”
女孩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门边,又回过头。阳光打在她脸上,年轻得让人恍惚:“陆医生,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陆渺的动作顿了一下。
“每次来都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孩指着窗台上孤零零的一盆绿萝,叶子边都卷了,“连花都蔫了。”
陆渺说:“那盆是假的。”
女孩:“……”
陆渺把她送出门,关上防盗门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的光暗了半度。不是黄昏来了,是她习惯性地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
陆渺回到电脑前,把今天的治疗记录填进去。姓名:陈雨桐。年龄:十七岁。梦境类型:被分手后的持续噩梦反复。干预手段:选择性记忆剥离。结果:成功。
她每天做这种工作。帮人拿掉不敢回忆的东西,分手的、失去亲人的、被霸凌的、考试考砸了之后反复重考到崩溃的。她的能力是天生的——把手伸进别人的脑子和梦里,像淘金一样把那些伤人的碎片捞出来,一把捏碎。
代价是那些碎片不会消失。它们只是从别人的脑子里,流进了她的脑子里。
陆渺关掉系统,桌面弹出一个窗口——回收站的图标亮着,里面堆着今天从女孩脑中抽出来的噩梦碎片。按规矩,这些东西要在午夜前彻底清除。但陆渺没点清空,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预览。
屏幕上一帧一帧地闪:一个男生的背影,下雨的教室,女孩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一条围巾。再往后翻,是更暗的画面,破碎的玻璃杯,掐住手腕的手,走廊尽头有人摔门而去。陆渺面无表情地看着,像看一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黑白默片。
但胸口某个位置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把窗口关掉,选中回收站,按下清空。确认——删除——不可恢复。系统弹出三个红字,她全点了确定。
电脑安静下来。窗外天彻底黑了。
陆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冷光把她一半的脸照得发青。她有点饿,但懒得动。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是扁的、空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拿去给别人用了,轮到自己就剩下一副皮囊。
她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她只知道自己从小就这样,像一口永远不会满的井,所有的水都流出去灌溉别人,而井底永远干涸。
手机亮了。
是推送消息——她其实不太看推送,但余光扫到标题的一瞬间,食指自己动了。
《记忆管理局:面向全城招募梦境干预师,待遇从优,详情点击》。
陆渺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五秒钟。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拇指已经划开了链接。页面加载得很快,深蓝色的背景,烫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把钥匙和一座天平。招聘说明写得干净利落: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既往从业经历不限。但有一条要求,字体加粗——
「候选人需具备对他人记忆的阅读与编辑能力。面试时将进行专项测试。」
陆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停在「立即报名」四个字上。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你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某个沉睡很久的地方突然发出了被惊扰的嗡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想把手机放下,本能地想点右上角的叉。
但她的手指没有动。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没有理由。这座城市做这行的人本来就少,像她这种被协会除名的更少,有个正式的地方愿意要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有点疼。
陆渺深吸一口气,点了报名。
报名表的最后一道题是:「简述你对自己记忆的理解。」陆渺写了四个字:我不记得。
提交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紧接着新的弹窗出现了。
「面试时间:明日上午十点。地址:临安路17号,记忆管理局总部。请准时到场。」
陆渺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盯着黑下来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长得挺好看的。这是为数不多她确定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这个长相是遗传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不常笑,也不记得从前笑过没有。
窗台上那盆假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假的,但它还是会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陆渺站在临安路17号门口。
她没有想过记忆管理局长什么样。但绝对不该是眼前这个样子——一栋老得门牌都掉了漆的居民楼,一楼开了家卖包子的小铺子,蒸汽从蒸笼里喷出来,裹着肉香糊了她一脸。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地址没错。
「姑娘吃了吗?」包子铺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夹子,「刚出锅的,来两个?」
陆渺摇头:「我找人。」
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上二楼?」
陆渺点头。
大姐把夹子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往楼梯口一指:「那门锁坏了,拿这个怼一下就开。上去之后别敲左边的门,那屋住着个神经病,上次把送快递的打出去了。」说完又恢复了正常音量,「那下次再来啊!」
陆渺接过钥匙,钥匙上贴着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妄。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烫手。
楼梯很窄,扶手上有灰,每踩一级台阶木板就吱呀响一声。二楼一共两扇门,左边那扇贴满了胶带,跟被炸过似的。右边那扇很干净,门上连个标识都没有。
陆渺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怼,咔哒。
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更像另一个世界。整层楼被打通了,空旷得像一座仓库,天花板上挂着老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整面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她看不懂的波形图。地上散落着文件,堆得没处下脚。空气里有很淡的消毒水味和更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一个人背对她站着。
很高,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正低头看手里的一沓纸,指尖夹着一支笔,没有动。
陆渺站在门口,忽然说不上话来。
不该是这样。她见过很多人,进过很多人的梦,摸过很多人的情绪和恐惧和秘密。但此时此刻,当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心脏从胸腔深处开始往回缩,像一棵树在冬天把所有的枝干都蜷起来保护根。
她认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一跳。不可能。她不认识任何人。
但她的嘴先动了。嘴唇张开的幅度很小,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早安。」
男人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金属笔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文件堆里不见了。
他回过头。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切得极深。他长得很好看。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眼睛——黑得像夜里没有月亮的海,深到让人觉得这人活着的时候,灵魂已经不在了。
他看着陆渺。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站在门口的姿势,她微微攥紧的右手手指。
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弯腰,把笔从文件堆里捡起来,直起身,把笔帽拧上,放回桌面上。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垂着眼,睫毛像一扇合上的百叶窗,把所有情绪都关在里面。
再抬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叫陆渺,对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坐。」
他没有回应那句早安。
陆渺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像那天晚上她盯着「立即报名」四个字发呆的时候一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但她听不懂。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她看到了钥匙上的「谢妄」,但不想确认。
谢妄拉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坐下来,翻开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陆渺,二十二岁,三年前被心理协会以‘共情能力过载导致精神分裂风险’为由注销执业资格。现独立执业,主要从事梦境创伤干预。」他抬起眼,「我说的对吗?」
陆渺没说话。
「不对的地方是——」谢妄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那上面贴着一张她的证件照,但照片上的人比她现在的样子年轻两岁,扎着马尾,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照片底下写着一个名字。陆渺。出生年月,籍贯,血型。全是她自己都知道的。
但在名字那一栏下面,有人用红笔圈了一个问号。红笔的批注只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力道很重,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姜辞?」
陆渺看着这两个字。
她不认识这两个字。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没有姜辞的任何记忆,一丁点都没有。
但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湿意。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流出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谢妄看着她。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包子铺的蒸汽从楼下飘上来,隔着地板,隔着灰尘,隔着整座城市的喧嚣。
他轻声说:「你没变。每一次都这样。」
陆渺的泪落在「姜辞」那两个字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叫谢妄的男人,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我们以前……认识吗?」
谢妄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泪,她茫然的眼睛,她紧攥的拳头。
他说:「不认识。」
「你坐吧。面试继续。」
他把那页纸翻了过去。姜辞两个字被他盖住了,像他刚才的停顿一样,被精准地、温柔地、残忍地抹掉了。
就好像它从来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