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劫长生》终将离别

59、鬼沼迷踪 乌

　　乌篷船在芦苇荡的暗流中穿行，形如一片枯叶。

　　姜离立在船尾，手持一根磨得发亮的青竹篙。竹篙入水时，她手腕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抖动，使得竹篙与水流完美融合，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月光被层层叠叠的芦花遮蔽，四周昏暗如黄昏，唯有偶尔漏下的几缕月华，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水路，随即又被浓重的阴影吞噬。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这死寂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持续不断的警惕。那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出一种嗅到同类的、危险的兴奋，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嗅到了血食的气息。

　　阿秀伏在船头，脸颊紧贴着粗糙的船板，耳朵死死抵着木板纹理。她虽年仅五岁，但在泥巴巷的污水中摸爬滚打多年，练就了听风辨位的本事。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紧紧盯着前方。

　　莫七瘫坐在船舱内，背靠着冰冷的船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胸腔剧烈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气，却发现气海空空如也，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左前方……三百步……有船。“

　　阿秀突然低声说道，声音细若蚊蝇，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芦苇荡中如同惊雷。

　　姜离手腕一抖，竹篙在掌中一转，借着水流的推力使船身猛地一旋，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更为茂密的芦苇丛中。长而锋利的芦叶刮过船身，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掩盖了船只行进的痕迹，甚至连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都被芦苇的摇曳声所掩盖。

　　残片深处的脉动，证实了阿秀的判断。

　　果然。

　　“哗啦啦——“

　　一艘画着青岚宗云纹的梭形灵舟，从主河道冲了进来。船首立着一名手持扩音海螺的护卫，那海螺通体晶莹，乃是低阶的传音法器。

　　“搜仔细点！赵长老有令，那魔女身受重伤，血腥味浓烈，定然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护卫的声音通过海螺放大，在河面上轰然炸响，震得芦苇丛簌簌发抖，惊起一群栖息的水鸟。

　　灵舟从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掠过。船底加装了避水符文，行驶起来水波不兴，只有淡淡的灵光在船身周围流转，所过之处，寻常的渔船纷纷避让。

　　残片深处的脉动剧烈跳动。

　　姜离能感觉到，那条焦黑的右臂在吃过热包子后，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指尖传来蚂蚁爬行般的麻痒感，那是血肉重生的前兆，但同时也伴随着钻心的痒痛。

　　“他们……怎么追得这么紧？“

　　莫七虚弱地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寻血符。“

　　阿秀低声回答，小脸上满是凝重，鼻翼微微抽动，“赵无涯那个老东西，应该是用了下品灵符'寻血引'，能追踪百里内的血气。姜离姐姐现在的血，就是最亮的灯。“

　　残片深处的脉动，带着一丝无奈的承认。

　　灵火燃烧后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严重。那是对生命本源的透支，导致伤口无法愈合，血气外泄如蒸笼，即便在污浊的水中，也无法掩盖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怎么办？“

　　莫七看向姜离，眼神中充满了绝望，“这乌篷船跑不过灵舟，迟早会被撞上。“

　　姜离沉默着。

　　她看向芦苇荡的深处。

　　那里，似乎通向一片更广阔、更黑暗的水域。

　　残片深处的脉动，传递出一个信息。

　　前方，有东西。

　　“阿秀。“

　　姜离低声问道，“芦苇荡深处，是什么地方？“

　　阿秀皱了皱眉，眼中闪过恐惧，“是'鬼沼'。老一辈的乞丐说，那里住着吃人的水鬼，没人敢去。去了的，都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尸骸，连捞尸人都绕着走。“

　　“水鬼？“

　　莫七脸色一变，“那不是送死吗？“

　　残片深处的脉动剧烈跳动。

　　姜离摇了摇头。

　　残片深处的脉动告诉她，那些所谓的“水鬼“，并非真正的鬼物，而是……某种被遗弃在此的弃婴，或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的修士，靠着吞噬腐物和水生妖兽存活下来的怪物。他们的气息，与残片有着微妙的共鸣，那是同源的、污秽而强大的力量。

　　“去鬼沼。“

　　姜离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容置疑。

　　“什么？！“

　　莫七和阿秀同时惊呼，被这个疯狂的想法吓到了。

　　“相信我。“

　　姜离看着他们，“现在，只有那里能甩掉追兵。而且……他们不敢追进去。“

　　她划动小船，调转方向，向着芦苇荡最黑暗、最深邃的地方驶去。

　　身后，灵舟的声音渐渐远去，但很快又会折返。

　　小船在芦苇丛中穿行，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尸臭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不知行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芦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水域。

　　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绿色浮萍，几乎覆盖了整个湖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湖水粘稠，如同绿油油的油脂，甚至能看到水底堆积的骸骨。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靠近这片水域时，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带着一丝……渴望？仿佛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

　　“这就是……鬼沼。“

　　阿秀的声音有些发抖，紧紧抓着姜离的衣角。

　　姜离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死寂的水面。

　　突然。

　　“哗啦——“

　　一只苍白的手，从浮萍下伸了出来，抓住了船舷。

　　那只手，皮肉溃烂，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散发着浓烈的尸臭。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数十只这样的手，从水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小船，用力向下拖拽！湖水翻涌，小船剧烈倾斜，几乎要翻覆。

　　“水鬼！“

　　莫七大吼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无力而跌坐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身下沉。

　　就在此时姜离体内的残片，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不是攻击，而是……沟通？

　　那些水鬼的动作，在听到这声咆哮后，竟然停顿了一瞬。

　　然后，它们齐齐转过头，那没有五官的脸部位置，似乎“看“向了姜离，准确的说是看向她体内。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心中回应。

　　她缓缓抬起那条泛着琉璃红光的右臂，展示在那些水鬼面前，任由它们冰冷的手指触碰。

　　残片深处的脉动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跳动。

　　水鬼们发出了类似咀嚼的声音，然后，它们松开了手，缓缓沉入水下，消失在浮萍之下，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小船，恢复了平衡。

　　残片深处的脉动，带着一丝……满意。

　　“他们……走了？“

　　莫七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

　　“嗯。“

　　就在这时。

　　“轰——“

　　远处，一声巨响，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一艘庞大的、通体漆黑的楼船，从主河道冲了进来。船头装有锋利的撞角，符文闪烁，直接撞碎了青岚宗的梭形灵舟！木屑纷飞，灵光爆裂，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无涯！“

　　姜离瞳孔一缩。

　　那艘黑船上，甲板之上，站着的，正是青岚宗外门长老，赵无涯！

　　他竟然……亲自下水了！

　　残片深处的脉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