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劫长生》终将离别

58、盲眼渔夫 芦

　　芦苇荡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水面轻轻拍打船底的“哗哗“声，以及三人粗重的喘息。

　　老渔夫站在小船上，蓑衣上的水珠滴落，发出单调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掀开斗笠的一角，露出的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漆黑如墨的瞳孔，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姜离的识海中疯狂咆哮，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天敌般的、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小丫头，这么晚了，在河里玩水？“

　　老渔夫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姜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那条焦黑的右臂，挡在阿秀和莫七身前，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覆盖着黑色硬痂，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残片深处的脉动，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号：极度危险。

　　莫七虽然重伤，但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那不是灵压，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腐朽的气息，仿佛置身于千年古墓之中。他挣扎着坐直身体，手悄悄摸向怀里最后的一颗毒雷，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僵硬。

　　“老伯，我们是……“

　　莫七刚想开口，试图蒙混过关，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嘘。“

　　老渔夫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诡异，“不用骗我。“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准确地“盯“住了姜离，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她的灵魂。

　　“我是个瞎子，看不见。“

　　老渔夫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但我听得见，闻得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空气中的味道，鼻翼微微翕动。

　　“血的味道，很浓。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种血腥味。“

　　老渔夫的目光，越过姜离，落在她身后的阿秀身上，“还有……泥巴巷的味道。那是穷人身上特有的，洗不掉的泥腥味。“

　　阿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是一只受惊的幼猫，瘦小的肩膀微微耸起，死死抓着姜离的衣角。

　　“小丫头，你身上有干净的东西。“

　　老渔夫对阿秀说道，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是，你身边的人，很脏。“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姜离身上，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在“看“着她，或者说，在“读“着她。

　　“尤其是你。“

　　老渔夫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的骨头……很吵。“

　　残片深处的脉动，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那是遇到同类却又充满恶意的警告。

　　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老头……能听见残片的声音？！

　　残片深处的脉动在心中回应，带着一丝戒备和试探。

　　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那不是灵气，也不是煞气，而是一种……腐朽的、死寂的气息，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坟场。

　　“老伯，我们只是路过。“

　　姜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不露丝毫破绽，“我们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我说了不算。“

　　老渔夫摇了摇头，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赵无涯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赏金很高，足够买下半个黑岩城。“

　　他抬起手，指向姜离，动作僵硬，像是一具提线木偶。

　　“小丫头，你身上有青岚宗的气息。“

　　老渔夫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而且，是很浓的……血债。你的骨头里，刻着他们的名字。“

　　残片深处的脉动剧烈跳动。

　　这瞎子，到底是什么人？他对青岚宗的了解，似乎远超常人。

　　“不过……“

　　老渔夫话锋一转，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弧度，“我讨厌赵无涯。“

　　他缓缓放下手，“他的骨头，太干净了，假得很。像是用漂白水洗过的棺材板。“

　　残片深处的脉动，带着一丝疑惑，似乎被这奇特的形容逗乐了。

　　“但我喜欢你。“

　　老渔夫看着姜离，那双漆黑的眸子似乎弯了弯，“你的骨头，很脏，很真实。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老萝卜，带着泥，才好吃。“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动作缓慢而精准，“吃吧，吃完，赶紧走。赵无涯的狗鼻子，快到了。“

　　他将油纸包扔了过来，油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姜离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个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但个头很大。

　　姜离看着老渔夫，没有动。

　　“吃吧，没毒。“

　　老渔夫重新戴好斗笠，遮住了那双诡异的眼睛，“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年头，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不容易。“

　　说完，他划动小船，竹篙点在水中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划走，不是远去。

　　而是……消失了。

　　前一瞬，那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身影还在芦苇荡的水面上；下一瞬，小船还在原地，而人已经不见了。就像一滴墨汁滴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了，没有涟漪，没有残影，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空荡荡的小船在芦苇丛中轻轻摇晃，仿佛从未载过任何人。

　　残片深处的脉动缓缓平息，带着一丝忌惮。

　　姜离盯着那艘空船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走。“

　　她拉着阿秀，扶着莫七，三人踩着浅水，登上了那条盲眼渔夫留下的小船。

　　“吃吗？“

　　姜离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包子，又看了看莫七和阿秀。

　　莫七咽了口唾沫，肚子发出“咕噜“一声，“这老头……古怪得很……但为了活命……吃！“

　　他抓起一个包子，狼吞虎咽，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阿秀也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耳朵微微抖动，听着远处的动静。

　　姜离咬了一口。

　　包子很烫，面皮松软，肉汁鲜美，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带来了难得的暖意。

　　残片深处的脉动，似乎……满意了，甚至发出了一丝类似咀嚼的声音。

　　就在这时。

　　“哗啦——“

　　远处，传来了船只靠近的声音，还有船桨划水的声响。

　　“搜！这片芦苇荡给我翻过来！他们肯定就在这儿！“

　　是护卫队的声音，越来越近！

　　残片深处的脉动，再次发出尖锐的警告。

　　“走！“

　　姜离抓起竹篙，莫七扶着船舷站稳，阿秀蹲在船头。小船顺着芦苇荡的暗流，向更深处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