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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田野(二) 要真是我弟 ...

  •     短暂的午休后,又是各自忙活。

      院子里晒着几张编到一半的席子,边角被日头烤得发白,一只芦花鸡歪着脑袋东张西望,不时从堆起的竹屑里叼起一只虫子。

      坐在旁边的那个老人家,手上的篾刀又沉又快,竹节啪地裂开,篾条便像水一样从刀口淌出来,薄得透光。

      楼靖蹲旁边看了好一阵,由衷地夸赞:“师傅,您手艺可真好!”

      那老人家见是村外边来的学生,十分热情,停下手上的动作,搬了把椅子、倒了杯茶给她,又从手边的成品里挑出一只竹编虾篓递过去,详细说来,“你看这篓口,篾丝只有头发丝这么细,收口处还得三绞三编,别嫌麻烦,做出来后浸了水也一丝不漏,虾子钻得进钻不出。”

      他用指甲弹了弹篓身,发出一声脆响,“我这手艺可是家传,全村里最好的就是我,以前多少人排队等着我做呢,不过现在和这些毛竹一样,不值钱咯。”

      楼靖把那虾篓翻来覆去地看,手上捡起几根竹丝比划,嘴上自然地接道:“确实精美!师傅,您这一天能做多少个呀?”

      “我要是专心地做,一天能编上二三十个呢。”

      “哇!那这些竹子都是您自己砍了搬回来的吗?”

      “是啊,就在后山上,多的是,平时也没人去管。”

      两人一来一回地聊了起来,老人家平时少有年轻人这么耐心地陪着说话,楼靖说话又实在让人舒服,他越说越敞亮,从一天能编多少个、卖到镇上能换多少钱,又聊到后山那片竹林有多大面积,坡上还种了些什么,连山坳里那几亩荒了几年的田都一一指给她看。

      楼靖耐心听着,笔下不停,心里暗暗盘算。

      沈老师这会儿正找村长们开会,谈的正是后山上的事,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录整理到一起,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聊到后来,俩人熟了起来,老人给楼靖续了碗茶,目光在她脸上转上两圈,便把话头拐到了她身上,“你是个学生,在这边读大学啊?老家哪边的?”

      “是呢,老家北京那边的。”

      “哎哟,首都的!跑这么远来我们这了。”老人更来了精神,“家里几个孩子啊?”

      “就我一个。”

      老人啧了一声:“那家里可不惦记你?你今天多大了?”

      “二十一。”

      “二十一喽——”老人拖长了调子,那语气楼靖太熟悉了。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该回家了吧?家里没给说个对象?”

      楼靖吹着茶笑了一下,这种话她不是头回听了,村里老人家问起来倒也没什么恶意,不过是老一辈的思想还没拐过弯来,觉得姑娘家家的这个年纪便该定下来了,婚姻大事为重。

      她答道:“明年正准备考回北京读研呢。”

      孰料老人家一听这话比刚才更急了,“你不在沈老师这边读了?沈老师多好的人呐!”

      楼靖解释,“我们这学派呀,南方和北方做的研究不太一样,我想趁年轻多去看看,沈老师也是支持的。”

      老人家听不大懂什么研究上的区别,但“多去看看”四个字他听明白了,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夸她这女娃子有想法。

      他代入了长辈的身份,忍不住想念叨些什么,正琢磨着,院门口闪过一道人影。

      颜小桥怀里抱着一捆干艾草,正小跑着往哪送,经过这里时探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笑着喊了声“阿爷”,又冲楼靖点了下头,脚下没停地走了。

      等着颜小桥拐过一道弯,那老人家便忘了刚刚想说的话。

      他压低嗓子,又是一脸八卦地凑到楼靖耳边:“这个小颜,也是你们一起的?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楼靖被阿爷这样子逗得忍俊不禁,手里茶碗都放下了,“学弟呢!比我还小上几岁。”

      老人咂了下嘴,又想起什么似的,“方姓小伙子呢?那个也好,看着就精神。”

      “那就是个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的混小子,比我也还小一点呢。”

      看那老人家还是一副想多打听的样子,楼靖也不恼,顺着他的话回上几句,再不声不响地把话题拐个弯。

      在她下田野以来,因着性别的缘故,这种话听得实在是太多了。

      世人皆道女子不如男,说什么男生学理女生从文,又说女孩子学社会学只是花架子,下了田野更是吃不了苦的娇气包。

      可她山路走过,矿区蹲过,深更半夜一个人守在村委会找资料的事她也干过,楼靖两个字往调查报告上一落,谁看得出来是男是女?

      数据不分男女,学问不分男女,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脚也不该分男女。

      那些话她听得耳朵起茧,也不过是当风吹过,风能吹弯一根草,但是吹不弯一棵根系发达的树。

      沈老师说得对,她可以听别人的话,让自己更完善,但绝不能听任别人的话,让自己偏了轨道。

      她的路,从来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比任何人差,也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楼靖心中想着,面上不动声色,“阿爷,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和我说说您会编哪些花样呀?”

      老人一听果然来了精神,把方才那点心思丢到九霄云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楼靖翻开本子,笔尖稳稳地落了下去。

      颜小桥把阁楼上取回的那捆干艾草送回陈家阿婆堂屋里搁好,随手拍掉袖子上沾的碎叶,走回陈阿婆对面的簸箕旁席地而坐,伸手拨了拨里面新收的花生秧,拣出一株熟练地摘起来。

      他摘完了一小篓才停下,又拿起一株掂了掂分量,继续和人搭话:“阿婆,我手上这株起码有二两半,今年收成不错啊。”

      “诶哟!你这娃娃会爬木梯子就算了,还晓得看花生?”

      “阿婆,您可别小瞧我,小时候经常帮家里干的。”

      颜小桥把摘好的花生放进簸箕里,又拿起一株,指了指根上垂着的那几根细须,“地上开花,地下结果,我们那儿管花生叫落花生,是土里头藏着的好东西呢,低调得很。”

      “不挖出来谁知道土里结了这么多呀?就和您这平晚村一样。”

      陈阿婆被他说得笑了起来,手里的绣活也没停,俩人一个摘花生一个做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颜小桥说话不急不慢,该接的接,该听的听,偶尔递个话头过去,手上的活也没断过。

      把一簸箕花生摘完,颜小桥的目光落到了陈阿婆膝头那块绣布上,针脚细密,纹样不是寻常的花鸟虫鱼,倒像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勾连缠绕,自成格局。

      “阿婆,您绣的这个是什么花样啊?怪特别的。”

      “老一辈传下来的,叫盘王纹。”

      颜小桥早就观察上了,这会手指在膝盖上虚比划了一下,问道:“这上面弯弯绕绕的,每一道都有说法吗?”

      “你们这些学生娃子关注的就是不一样!”

      陈阿婆指着其中一道像锯齿的纹路,耐心说来,“这个叫山齿,是翻过了一座山的意思”,她又指了指旁边另一道弯弯曲曲的,“这个叫水蛇腰,是淌过了一条河的意思。”

      陈阿婆停下手里的针线,抬头望了眼远处的山,语气里满是怀念:“我们祖先是很远的地方逃荒过来的,那时候大家都不会写字,就把翻过几座山,淌过几条河,全都绣下来穿戴在身上,这样,就不会忘记家乡在哪咯。"

      “是地图!”

      颜小桥的眼睛亮了。

      “是啊,”阿婆叹了口气,“不过这些花样现在没几个人绣得来了,年轻一辈都不喜欢学这个。”

      说着,她把绣布搁下,撑着腰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抱了个蓝布包袱出来,一层层揭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绣品,有小孩的肚兜、系腰的带子,最底下压着一套裙子,靛蓝色底布,领口和袖口绣满了密密匝匝的纹样,比她手里正在绣的那块繁复得多。

      阿婆把那件衣裳抖开来,抚平了上面的褶子,手指从领口一路划到袖口,声音放轻了说:“这件还是我做姑娘的时候,家里阿娘给我绣的,绣了整整两年。”

      她将袖口上一道层层叠叠的锯齿纹指给颜小桥,“你看这里,这里是翻过了九座山”,她又指着下摆一道蜿蜒的曲线,“这里是走过了三条河。”

      阿婆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尖还停留在那几道绣线上。

      故乡的山水藏在一针一线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路,却早已被她走过千百万回。

      “山高路远,从此以后再没能回家看过了。”

      轻飘飘一句话,暗沉沉前半生。

      颜小桥半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些花样在他面前活了过来,每一道里都藏着千言万语。

      过了一会儿,他翻开本子,眉头微微蹙着,呼吸都放轻了,铅笔在纸上流畅地走着。

      他画了几道拿起来给陈阿婆看,“阿婆,您看这样对不对?这个是山齿,这个是水蛇腰……”

      陈阿婆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先是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这个不是水蛇腰,水蛇腰的弯要再大一点,像蛇游水那样。”

      一老一少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教,一个画,倒真将布上花样描摹出了几分神韵来。

      画完,颜小桥又把刚刚陈阿婆讲过的话悉数记录在旁边。

      到了后半晌,两人聊累了,陈阿婆把摘好的花生端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净,坐上锅,撒了把粗盐进去,煮了满满一大锅。

      陈阿婆:“晚上带回去给沈教授他们尝尝!”

      “诶!”

      颜小桥帮忙生火,他从灰堆里扒拉出几块烧透的炭,蹲在灶口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舌窜起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冒泡,花生的香气便跟着热气一道漫了出来。

      这时,沈怀峰正从堂屋走进。

      “沈老师,您来得正是时候!”

      颜小桥连忙揭开锅盖尝了一粒,咸淡正好,便连汤带水地盛出一碗给沈怀峰端过去。

      “老师,小心烫。”

      沈怀峰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笑道:“哟,我们小桥煮的呀?好吃。”

      说完,沈怀峰剥了一小把放到颜小桥手里,又领着他走回灶台看陈阿婆忙活晚饭,颜小桥吃着花生,美滋滋地跟着。

      师生二人从柴堆旁拖了一截树桩坐下,颜小桥手边搁了根木棍,他时不时拿起往灶膛里拨弄几下,火便旺了起来。

      颜小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边看着火,一边听陈阿婆和后进来的陈阿叔讲着家长里短,手上飞快地往本子上记,

      他写字的速度极快,眼睛一直望着说话的人,偶尔才低头看一眼纸面,有时点一下头,嗯一声,手里的笔却一刻不停。

      忽然,陈阿叔说起了村里的祭祀,陈阿婆接过话头讲起了盘王节,讲着讲着又绕回了那些绣花纹样。

      颜小桥的笔一顿,问道:“阿婆,您刚才和我说的那些纹样,每个都有名字、含义,那有没有整段复杂一点的话是用这些纹样拼出来的?”

      陈阿婆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晓得了,我娘教我的时候也没说,她说那些是给祖先看的,不用我们女人晓得,我也只认得那些简单的花样。”

      颜小桥又望着旁边的陈阿叔。

      陈阿叔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我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绣花的东西,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问老族长,每年三月三祭祀用的那些幡布上全是这些纹样,听说有不少讲究,但具体是什么我就说不来了。”

      颜小桥满眼都是求知若渴,沈怀峰心里觉得好笑又欣慰,他伸手拍了拍颜小桥的后脑勺,“急什么,又跑不了,等到三月三,还带你们来。”

      “好诶!沈老师最好啦!”

      颜小桥答得飞快,声音满是欢欣雀跃。

      陈阿婆在旁边笑,“你们这师生关系是真好呀,我看不像是老师和学生,说是亲兄弟都没问题。”

      沈怀峰笑着点头,“要真是就好了,这小子可比我亲弟弟好教多了。”

      颜小桥涨红了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田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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