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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围读 符号本身只 ...

  •   夜里,师生几人围坐在房东家的堂屋里整理笔记。

      方旭翘着椅子,眼睛直往沈怀峰正在翻的楼靖笔记上瞅,嘴里闲不住,“靖姐,你这字是不是用尺子量着写的?还是这么工整。”

      楼靖佯瞪一眼:“比你的鬼画符强。”

      方旭:“哼,今天哥就让你刮目相看。”

      楼靖的调研录一如既往地扎实,沈怀峰点了点头,面上有认可之意,没多评价,只朝方旭不赞同地瞥了一眼。

      “方旭,你的。”沈怀峰伸手。

      方旭歪七扭八的身子被那一眼瞪直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手掌摊平一指,“请,不辱师命。”说完又屁股扎针似的把椅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朝楼靖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沈怀峰忍无可忍,手上笔帽直接甩了过去,方旭偏头一躲,笔帽啪地弹在椅背上落了地,颜小桥忙捡起又给沈怀峰递了回去。

      翻开第一页,沈怀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和往常那笔东倒西歪到亲娘都认不出的潦草字迹不同,这一本虽然还算不上多工整,但该断的断,该连的连,看得出来写的时候花了心思。

      更让沈怀峰意外的是里面的内容,方旭不仅记了赵广才当时讲的话,还把他讲话时的神态也一一记了下来,有一处记着“此处赵叔犹豫了约十秒才回答”,另一处标注“赵叔说这句话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

      沈怀峰认真翻完了,破有种“吾家小旭终长成”的感慨,一时放下了给他点颜色要开染坊的担忧,满怀肯定地看着方旭,“不错,不错!这态度是比以前认真多了!”

      (加一个方旭的反应)

      又合上本子递给颜小桥二人传看,“你们俩也要像方旭学习,田野笔记不是会议纪要,你们需要记录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不能只关注他们说的话,说话时候的神态、停顿,甚至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要尽量去记。”

      方旭得了这句直白的肯定,整个人都亮了,反倒学会了不好意思怎么写,嘴咧到了耳根子,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一声。

      颜小桥听完便低着头唰唰记个不停,抬头正对上沈怀峰看过来的眼睛。

      “你的呢?”

      颜小桥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包了护套的本子,双手递了过去。

      沈怀峰接过来翻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难怪这家伙一吃完晚饭就不见了人影。

      面前这份笔记字迹工整,笔划清晰,连陈阿婆描述纹样时那些用来比划的手势,都一一画了简图附在旁边,标注清了名称和含义,还用红笔在自己觉得有疑问的地方画了圈,另外又单独整理了一页绣花纹样的汇总,按照陈阿婆说的名称对应排列。

      但更让沈怀峰留心的是笔记的格式,颜小桥在每一页都留了条两指宽的边栏,左边是乡民的原话,右边是他自己的批注,比如陈阿叔说“我们这犄角旮旯历来是没人的”,颜小桥保留了原话中“没人”的说法,又在旁边另注了一句此处“没人”是指缺乏基层行政力量覆盖,而非无人居住。

      他看了好一会儿,翻到最后一页,才慢慢合上了本子,抬头看着颜小桥,“白天我见你记东西的时候写得很快,笔都没怎么停过。”

      颜小桥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老师会注意这点,“嗯,阿叔阿婆说话的时候我怕跟不上,就先速记了,等晚上有时间了才重新整理一遍,顺便把自己的想法补在旁边。”

      颜小桥是真喜欢这片土地,喜欢阿婆把绣了一半的布搁在膝上慢慢讲的样子,喜欢阿叔蹲在灶口边抽旱烟边骂骂咧咧的声气,他更高兴也羡慕着,有人像沈怀峰这样,愿意这么仔细地研究村子里的事情,他不想有一字一句记岔了。

      楼靖在旁边悄悄算了一下,白天从早记到晚,晚上还得把一整天的速记重新誊抄一遍、逐条补批注,那得写多少?她看了一眼颜小桥的手指,右手中指侧面磨出了一道红痕,是笔杆抵出来的。

      “为什么会重新整理?”沈怀峰问。

      “您上课的时候说过,社会研究要从研究具体的人开始,他们每一个人说过的话都很重要。我不敢记岔或者漏记了什么,可潦草记下的字太乱了,又不好意思拿给您看,只好重新誊抄了一遍。”

      沈怀峰看着他,眼里满怀欣慰,恍惚长冬过后,瞧见了一树新抽枝的嫩芽。

      跟着自己出来的这三个学生,真是一个胜一个,既有不教自通的灵气,又有沉得住的耐性。

      他没有在此刻多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一页绣花纹样的汇总上,“这一页,就是今天你和陈阿婆聊的那些?”

      颜小桥点头。

      沈怀峰的目光又在那些手描的纹样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扎根田野多年,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些符号,但从未有学生像颜小桥这样,把每一个符号都逐一记录下来并加以推想。

      “你的直觉是对的,”沈怀峰的声音里带着肯定,“在瑶族文化里,这些纹样承担的是无字天书的功能,以纹代字,把民族的历史绣在衣裳上代代相传,有些学者甚至怀疑,在更早的时期,可能出现过一套通用的古瑶文,但至今还没有找到更多资料来考证。”

      颜小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过。

      沈怀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翻出了某篇自己早年写下的论文,屏幕上排列着许多同样的符号,“但这套符号本身不是文字,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文字。”

      “汉字可以逐字记录语言、书写文章,这些纹样做不到,它们没有固定的读音,也连不成句子。”

      “但通过特定的符号组合,它们记录着瑶族先民的迁徙路线、翻越过的山川河流、开垦过的田地。”

      “小桥,它更像是一部穿在身上的史书。”

      “历史上的瑶族,长期在大山里迁徙,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语言而没有系统通用的文字,为了不让民族的历史失传,瑶族妇女就把信仰、习俗和历史记忆浓缩成这些纹样,一针一线绣在衣服上。”

      “外族人看着只觉得是精美的装饰,但对于瑶族同胞来说,这些纹样就是彼此识别的凭证,不同的支系、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纹样组合,看一眼衣裳上的盘王纹,就知道对方来自哪个部落、属于哪一支脉,族群的边界就这样在针线之间划定了。”

      颜小桥听得出神,半晌才问,“老师,那后来呢?这些纹样怎么就只剩下装饰作用了?"

      沈怀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方旭和楼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俩今天访谈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彼此间日常对话是用瑶语多还是汉语多?”

      方旭想了想,“好像……都是说汉语?我听赵叔跟他儿子说话也是汉语。”

      楼靖补充道,“阿公阿婆之间还会说瑶语,但一跟年轻人说话就自动切换成汉语了。”

      沈怀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看,当一个社会的结构发生变化的时候,语言是最先跟着变的,汉字普及后,学校用汉语教学,瑶语就慢慢退回了家里,再退到老人之间。”

      “口语退化了,建立在那套口语上的记事系统就更没有了用武之地,那些符号最初还会用来记录族谱和祭祀,是整个村子都要认的东西,后来汉文化进来,族谱改用汉字写了,祭祀也简化了,那些符号就彻底沦为了装饰,没有多少人会主动去认了。”

      很多东西不是主动消失的,而是需求变了,整个文化体系不知不觉间就跟着转了向,牵一发而动全身。

      颜小桥忽然开口问道,“老师,现代宗族观念的变化是不是也对它有影响?或者说,我们也可以从这些符号的演变入手,去研究宗族关系是怎么一步步松散的。”

      沈怀峰缓缓点头,“你想得很好!符号本身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角冰山,而冰山之下还有许多值得我们深挖的东西。”

      “小桥,你今天的记录很有价值,这个本子我先留着。”

      颜小桥耳根微红,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狠狠点头。

      方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拿笔杆点着自己的本子嘀咕,“好嘛,这么比起来,我今天就记了点野猪的品种……我们小桥厉害着呀!”

      楼靖难得没有反驳他,跟着他一起点头。

      沈怀峰听见了,把颜小桥的本子收进包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小旭,记下了野猪的品种也是你的收获。”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三个年轻人,语气十分认真,“做田野最难得的,是十年如一日地面对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想着每一场谈话都能挖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记住,你们现在面对的是鲜活的人,而不是用来写论文、发文章的工具,不许带着功利心去做事。”

      三人连声应是,又散了各自回屋。

      楼靖走在方旭后面,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忽然加快两步追上去,“方旭,你这次怎么回事?”

      “啊?”

      “你平时什么时候态度这么好过了?每次都是随便记一点,再拿录音笔录了找人给你打成电子稿,别以为我不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给我老实交代!”

      方旭脚步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嘿嘿笑了两声,“靖姐,我这叫见贤思齐焉,有你这个榜样在,又有小桥追上来了,我能不紧张嘛?”

      “紧张?这词能放在你身上?”

      “诶呀,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呢?快走啦,困死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围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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