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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田野(一) 非结构性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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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亮,村子里就有了动静,巷子深处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远远近近的开门声、扫院声、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平晚村翻了个身,睡醒了。
日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漫上来,先照亮村口那棵香樟树的树梢,再一点一点往下淌,淌到屋脊上、院门口,最后才落在院子里坐着的师生四人身上。
方旭一副没睡醒的离线模样,眼皮半耷,手里的录音笔抛开又接住,耳朵却一直竖着,楼靖扎着利落的马尾,安静地望着沈怀峰,颜小桥站在最边上,手上抱着一个本子。
沈怀峰:“今天我要去村长家里和村干部们开会,你们三个的任务很简单,每人选几个乡民拉家常,做非结构性访谈,不用提前设置问题框架,聊什么都行。”
说着,他看了一眼颜小桥,递过去一道温和的赞许,“像小桥昨天和赵广才聊修路时那样,就很好。”
三个人一齐点头,尤其是颜小桥,脸上满是被肯定后的欣喜。
沈怀峰继续,语气不急不缓但不容商量,“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十月农事忙,不要让乡民放下手里的活来配合你们,他们在干什么,你们就得跟着干什么。第二,他们怎么说,你们就要怎么记,一个字都不许替换。第三,每一场谈话记录都要注明时间、地点、在场人,缺一项都不可以。”
颜小桥眼里灼灼有光,挺直了腰板听着,认真将沈怀峰讲的要点记在本子上。
方旭把录音笔往口袋里一揣,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边说边往外走着:“好咧,没问题,走啦!”
楼靖合上本子,起身时把她和方旭坐过的椅子一起推回了桌下,转过身来望着颜小桥,不放心地叮嘱道:“小桥,第一回入户访谈,你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就好,千万别和学姐客气呀!”
见颜小桥乖巧地点了点头,便也各自散去,此时方旭早已晃着膀子消失在了巷口。
晒谷场上,赵广才正把昨天没收完的谷子往外翻,木锨一扬,谷壳在日光里碎成一片金粉,方旭走到一旁,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木锨,直着胳膊往上抛,谷子团成一团又落回脚边,粉壳和米粒如胶似漆地舍不得分开,反将灰尘扑了他一脸。
赵广才笑得直拍大腿。
“你这学生,不是这么干的!不要靠胳膊使劲,手腕要抖起来,去借风的力量,来来来,看我的。”
只见他的手腕轻轻一翻,木锨在空中划了个弧,谷子便散成一片落下来,风一吹,轻的壳飘到边上,沉的粒落在脚前,干干净净。
方旭学着他的样子手腕一抖,果然比头一回像样多了。
“诶!就是这样!”
方旭嘿嘿一笑,动作不停,嘴上顺势问道:“赵叔,今年的谷子收成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强。”
“不错呀!一亩能收上来多少?”
“往年一亩也就七八百斤,今年多收了四五袋呢。”
“那够吃吗?”
“唉,够吃是够吃,就是卖不上价。”
“镇上收谷子的压价了?”
赵广才叹了口气,把木锨往墙上一靠,蹲下来卷了根烟,慢慢说开了。
方旭手里录音笔开着,蹲在旁边认真听,偶尔提一两个问题,手在纸上认真记两笔。
聊着聊着两个人就跑偏了,从粮价说到山上的野猪,又从野猪说到赵广才年轻时打猎的事,赵广才越说越起劲,连说带比划,俩人蹲在晒谷场上,热火朝天地聊了小半天。
聊到一半,方旭余光瞥见村长家院门开了,沈怀峰的裤脚从中探出来一半,脑袋一激灵,不动声色地站起,又和赵广才一起勤勤恳恳地边翻谷边聊。
等到午间歇工,忙累了一上午的乡民们端着碗,三三两两又聚回了村口的香樟树下,碗筷碰得叮当响。
沈怀峰一行也入乡随俗地坐到了树根上,村长家里端了碗黑黑黢黢的东西朝他们走来。
“来来来,大伙儿都来尝尝,烟熏油梆,自个儿上山捉的,挂在灶上用柴火熏了一整年,可香着咧!”
楼靖探头一看,碗里装了三四十来只熏得焦褐油亮的山蛙,皮肉皱缩着,后腿还保持着蹲跃的架势。
她忙笑着摇头,不敢下筷,“谢谢阿姐!”
颜小桥没什么讲究,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好东西,拈过一只就往嘴里送,嚼得两腮鼓鼓。
“好吃!”
那大姐乐得牙花儿都冒出来了,又往他碗里添,“这细伢子爽快!等端午再来,到时喊我家里的小子们带你上山捉去。”
颜小桥有点儿受宠若惊,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点头应着:“好咧好咧,够了够了,谢谢阿姐!”
方旭啧一声,筷子伸得老长,故意夹走了颜小桥碗里那只最大的,又得意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颜小桥生怕被他抢没了,顾不上多的,连忙夹了两只搁到沈怀峰碗里,“沈老师,您也尝尝!”
方旭斜他一眼:“狗腿子!”
楼靖在旁边笑:“还得是我们小桥最贴心。”
方旭作势也要往她碗里夹,又多得了几个白眼。
沈怀峰低头看了眼碗里,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不动声色地夹起咬了一大口,只吞咽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方旭端着碗又凑到沈怀峰身边,嘴上嘎嘣嚼着,话一点没耽误地往外蹦:“沈老师,赵阿叔今天跟我提起,他阿爷以前在镇上读过几年书,先生都夸他读得好,本来是有机会去城里继续念的,但他太爷爷走得早,太奶奶没人照应,他阿爷又是家长独子,就只好辍学不读了。”
方旭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这种情况在当时是不是挺普遍的,老师你怎么看呀?”
说这话时,方旭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旁人或许留意不到,沈怀峰却看得分明。
他以为方旭是在为此事共情,思考了片刻才认真回答:“普遍,不过留下来的人,未必就比走出去的差,尤其是在那个年代,扛住整个家庭的责任担当之重,不比在外面读出个名堂轻。小旭,人生各有际遇,但求无愧于心。”
方旭心中藏事,有愧于他,被这一句话说得两眼发热,低头看着碗里那只山蛙,筷子拨了两下,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往膝盖上一搁,又朝颜小桥和楼靖挤眉弄眼,而后歪着脑袋冲沈怀峰笑,“沈扒皮~和我们说说您老人家下田野时的翻车趣事呗。”
沈怀峰已经习惯了他的没大没小,也不介怀,紧跟着思路跳脱的年轻人,说了件在藏区被狗追的往事:“十来年前我跟着导师去甘南做田野,路过一户牧民家里,他家院门口拴了条半人高的藏獒,我不过朝它多看了两眼,那拴它的绳子不知怎么就脱了。”
他顿了一下,活像个经验娴熟的说书人,故意吊足了听客胃口才又接着说:“我当时扔了手里拿着的东西就跑,那藏獒追着我在院子里跑了十来圈,最后还是主人家一盆泔水泼过去才拦住。”
说罢,他抚胸长叹:“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直到现在看到大狗都腿肚子抽筋。”
颜小桥眼睛瞪得溜圆,楼靖也捂着嘴乐,方旭笑得直拍大腿,碗都差点没端住。
树下的乡民和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跟着打趣道:“诶哟!原来沈教授怕狗,那我们回去可得把家里养的狗拴好了。”
又有人想起,“村长家大黄是不是得牵走?”
沈怀峰摇头:“不用不用,大黄是小狗。”
众人看着在旁边啃骨头的及膝高的大黄又是一阵笑。
沈怀峰等他们笑够了,才又接着说:“等把东西捡回来时,笔记本已经被泔水泡得字迹都晕开了,被我老师一顿好打,又揪着我耳朵骂了半天。”
树底下几个人更乐了。
沈怀峰的笑意里裹着些更远的东西,学着吕炳元当时气急败坏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演:“你这小子,狗咬了能打针,访谈笔记没了你能变出来?这是我们田野人的命根子!哪怕把裤子跑丢了,你都得把它给我抱紧了!”
乡民们纷纷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咧!学问可不能丢!”
午后清风循着枝叶路过,把树下十数人搅作了一团,几个乡民的凳子又往沈怀峰身边挪了挪。
颜小桥看着树下眉眼生动,将被狗撵都能讲得有趣极了的沈怀峰,嘴角压不住地翘着,眼里满是仰慕。
他经不住地想,沈老师怎么这么好。
这么好的沈老师,自己怎样才能一直跟着他?这场意外的行程对他来说如一枕黄粱美梦,还没开始他就舍不得结束了。
热热闹闹吃完饭,颜小桥率先站起来,麻利地把师生几人的空碗摞到一起。
乡民们连忙起身,争着去抢,“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你们洗碗的道理!”
方旭一见也跟着站起,眼疾手快地将大伙儿的碗一并收了,一溜烟就跑,嘴上耍着赖,“阿叔阿婶们,给个机会嘛,让我和小桥比比谁洗得快。”
沈怀峰也朝乡民们摆了摆手,“不用拦,让他们小孩子去洗就好啦,我们接着聊,刚说到哪啦?”
颜小桥把收来的碗码得整齐,规规矩矩端着往外走,等转到树后,其他人看不着了,才轻轻肘了一下方旭,朝他扬了扬下巴,“学长,手底下稳着点,山□□似的蹦,把碗摔了可不好。”
方旭拿肩顶回去,“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