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提灯人 我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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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口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自家染的蓝布衫，正仰着脸放声大哭。
旁边围了几个乡民，有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根手指宽的细竹条，正一下接一下地往小孩手臂上抽，边抽边骂，声音又急又快：“你爹娘省吃俭用给你的钱，是让你去学校订阅读报的，你倒好，拿去买什么碎花裙，我缺那件衣服穿了？”
竹条落下去，小孩的胳膊上立刻浮起一道道红印子，他猛吸了几口气，往旁边躲到围观的人身后，抽噎着反驳道：“那报纸我借同学的就行，本来就没打算买，可我不说是订报你能给我钱吗？”
一听这话那中年妇女气得手直发抖，那群看戏的人也恼了，不再拦着，把他捉了重新扭送到竹条底下，“赵成！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又对那女人说，“赵婶子，这熊孩子是该好好揍，手可别轻了。”
那小孩见好不容易躲开的竹条又落了下来，嘴上委屈地对他亲娘喊着：“前阵子舅舅给舅妈从商场买的那条碎花裙，我明明见你试了又试，喜欢得紧，我就是想要你自己也有一条，不用去借别人的，我没错！”
女人手里的竹条猛然停下，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可紧接着，她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竹条再次落下去，章法全无。
“我借裙子那是想跟你爹在外面体体面面的，人家才肯把活儿给我们做，好挣更多钱供你念书！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浑小子！”
骂到一半，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又看到赵成在自己手下委屈十分的模样，手上的竹条再落不下去。
她偏过头擦了下眼睛才又捡回了声音？
“你不说是买书，我们能给你钱吗？打小就教你读书重要、读书重要！你怎么还敢拿买书的钱去乱花？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们？你是在糟蹋我们最看重的东西！”
赵成不说话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泪还挂在脸上。
来自母亲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他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心里头还有一股子委屈没处诉说，整个人杵在原地，只剩下痛了就要哭这一个本能的动作。
赵广才本在帮忙搬行李，听见这番动静脸色一变，把几个箱子快速往地上一撂，跟师生四人简单打了句招呼，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他抬手在赵成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混帐东西！让你专心读书你就是听不进去是吧？”
沈怀峰一行紧追了过来，赵广才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了笑，又拽起赵成耳朵骂：“你看看沈教授和他的学生，读完书后多有出息，上头派下来做研究的！你要是也能念出个名堂来，以后就不用窝在这山沟沟里了，想干嘛就干嘛，想给你娘买多少条裙子就买多少条，用不着变着法来骗你老子的钱！”
赵成揉着眼睛，还没从委屈里缓过来，嘴比心快地了顶回去：“念了书又怎样？念了书还不是一样往我们村里跑。”
赵叔气得胡子直抖，扬起巴掌又要揍，女人手里的竹条也重新举了起来，夫妻俩一前一后，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连环揍。
“赵叔。”
沈怀峰连忙挡在了赵家夫妇俩和赵成中间，把赵广才扬起的手按了下去，又朝赵婶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将竹条放下。
安抚好夫妇二人，他蹲下身去与赵成平视，揽了揽他正在发抖的身体。
沈怀峰细声询问：“成成，你走过夜路没有？”
赵成抽抽搭搭地点头。
“从你家走到村口，手里提着灯的人和摸黑赶路的人，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呢？”
赵成想了想，小声说：“是。”
“那他们走起来时的感受一样吗？”
赵成歪着脑袋，思索了几秒，摇了摇头。
“对，不一样”，沈怀峰的声音温和却笃定，“提着灯走路的人，是可以自己选择要往哪个方向迈步的，而摸黑赶路的人，却很容易在黑夜里摔跤。”
“成成以后想不想做那个提灯的人呢？”
“想！”
沈怀峰爱怜地摸了摸他手臂上肿胀的愣子，接着说道：“成成，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可是在成为提灯人之前，你得先把自己的灯点上才行。”
“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灯点亮？”
沈怀峰摇头，“这个答案只能你自己去找。”
赵成的脸皱成了一团，沈怀峰捏了捏，继续说：“但你需要帮助时可以随时来找我。”
赵成点头。
站在一旁的颜小桥忽然羡慕极了赵成。
一时情绪，一叶障目，很多自己想不明白的东西，其实只需要别人轻轻点拨就好。
可这是一件何其简单又何其困难的事情。
见孩子似懂非懂地听进去不再哭了，沈怀峰站起身，拍了拍赵成的肩膀，又看向赵家夫妇俩，语气亲近随和，“赵叔，嫂子，成成这孩子心眼是极好的，你们慢慢教。”
赵广才讪讪地放下了手，女人也把竹条别回腰间，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红着眼瞪了赵成一眼，到底没再动手。
方旭憋到此时才敢大喘气，小声嘀咕了句，“这当妈的也太狠了。”
楼靖用力拽了把他的袖子，“别多嘴。”
他俩见颜小桥没吭声，又一齐朝他看去，只见颜小桥垂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不知在想什么。
方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怎么了？吓着了？”
说完他故意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胸口吸气道：“反正我小时候一见到这阵势就腿软，现在也不遑多让，我妈手里那扫把帚哟～不行了，小桥儿，快来扶着我点。”
说完，方旭整个人就喝醉了酒似的往颜小桥身上歪去，被沈怀峰一把拽住，也在他身后甩了一巴掌才消停。
楼靖跟着笑他：“哼，得了吧，就你这厚脸皮的样儿，我想想都心疼阿姨的手。”
方旭嘿嘿一笑，又拿眼去瞅颜小桥，等着他接话。
颜小桥朝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觉得靖姐说的很有道理。”
方旭一愣，随即笑着骂了一声：“你个歪屁股小鬼！”
楼靖和沈怀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周围一圈人跟着笑，这事儿便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沈怀峰：“走了，先去安置。”
师生几人分散住进了村长家里的老房子。
小院不大，用红砖围了一圈矮墙，院角一棵枇杷树撑开了半边荫凉。
院里有一套石桌椅，还有一口水井，一只土黄狗正趴在堂屋的门槛上打盹。
二楼已经收拾出了四间房，师生几人各占一间，窗户推开便对着后山，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绿。
颜小桥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他摊开带来的本子坐在窗边正准备写日记，余光忽然瞥见屋后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拿袖子偷偷抹眼泪。
“赵成？”
颜小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
那孩子换上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长袖薄衫，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个手背，胳膊上的印子隔着衣料若隐若现。
颜小桥急步走过去，又从路边的草丛里扯了两根狗尾巴草，手指翻飞着编了一只草蚂蚱，在他旁边蹲下来，递到他面前。
“成成。”
颜小桥轻轻喊他的名字。
赵成抬起头，原本只是小声抽噎，见颜小桥来了哭得更大声了。
哭着哭着，他泪眼模糊地盯着那只在他面前晃悠的草蚂蚱，鼻头还红着，声音渐渐变小了，他伸出手接过去，攥紧在手心里。
颜小桥故意问：“成成，你娘打你，你恨她吗？”
赵成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不舍地看了眼手里拿着的草蚂蚱，瘪着嘴说道：“不恨……我知道是自己错了，不该骗家里的钱，但还是……还是觉得委屈，我明明是想帮她的嘛，她却打我这么重，还当着村里其他人的面，我……我……”
说着说着，赵成又忍不住小声抽噎了起来。
颜小桥笑了笑，伸出拇指擦去了悬在他眼角的泪珠，学着沈怀峰的口吻，尽可能温柔地询问：“成成，你想想看，要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甜的，那你还能尝得出甜味吗？”
赵成眨了眨眼睛，犹豫道：“应该……不能了？”
颜小桥望着他的眼睛点头，语气里充满了鼓励。
“对呀，得先吃过苦，才能知道什么是甜，成成，人的成长也是一样，得先走过弯路，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赵成仰头，脆生生问道：“哥哥，你的意思是人人都会犯错，我犯错是正常的吗？”
颜小桥伸出手指刮了刮他的鼻子，“是也不是。”
“人人都会犯错，这没什么的。可有些人在弯路上走了好远好远，都碰不见一个足以拉住自己的人，只能自己闷着头往前走。直到他撞到头破血流后，既没人喊疼，也不敢回头了。”
赵成被他话里的头破血流吓得脸色发白，颜小桥虚虚地抱了一下赵成，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异常，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同样的孩子。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如春日里的轻风吹过嫩绿的草尖。
“可你不一样，成成，你很幸福。”
“有人替你着急，在你做错事情的时候耐心教导你，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你哪里走错了，该往哪走，这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赵成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歪着脑袋问：“哥哥，那你小时候也有人教你吗？教你的人也会打你吗？”
颜小桥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上，眼睛里乌云遮月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回答：“我爹……不大管事也不太会教，家里全靠我娘一个人撑着，她从早忙到晚，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管我。”
有时候，一个人想不想做一件事情，和有没有能力做好一件事情，也是两码事。
言罢，颜小桥合掌一拍，满脸无奈地摊开朝小孩儿做了个两手空空的动作，“所以呀，在哥哥小时候，做了错事没人会骂也没人会打，可羡慕像你这样的小朋友了呢。”
赵成睁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怎么还会有人羡慕别人挨打呢？！
颜小桥笑着望他，“成成，你还记得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沈老师吗？”
赵成点了点头。
“我长大以后啊，就老想，要是小时候也能遇见一个沈老师那样的人，在我想不明白的时候和我说那样一番话就好了。”
赵成见过好几回沈怀峰，好看又温柔，所以这一点他完全认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沈老师教过我很多！”
颜小桥慢悠悠补上了后半句，“为此挨多少打都是值得的。”
赵成点到一半的头卡住了，动能转化成更大的笑意跑到了颜小桥脸上。
颜小桥憋着笑继续劝道：“成成，所以你要好好听爹娘和沈老师的话，父母之爱子，爱之深责之切，有人因为爱你而愿意教导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要等到没人管了的时候，才知道这份心意有多贵重。“
颜小桥摸了摸赵成的头，替他把弄乱的衣领翻好，又把趁说话这会儿扎好的另一只草编放他手里，“好啦，哥哥还给你扎了只草蝴蝶，成成去和你爸妈乖乖道个歉，好不好？”
赵成低头看了看握在左手心的草蚂蚱，看了看躺在右手心的草蝴蝶，又看了看蹲在身前神色与沈怀峰如出一辙温柔的颜小桥，转身往家跑去，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颜小桥冲他摆了摆手，才一溜烟地跑远了。
颜小桥看着那个小小身影越跑越远，仍然保持着蹲在墙根底下姿势。
风吹过来，不知什么时候迷了他的眼。
他放纵自己跟着孩子一起落了几滴泪，抬起手背蹭干净了，才深呼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怔愣在原地。
沈怀峰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手中茶水氤氲，不知道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提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