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碎石路 他隐隐约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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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峰峦只露出青灰色的尖顶，晨雾还白茫茫地缠在山腰上，接他们的乡民就已经到了。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铺了几层稻草，草上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最醒目的还是那块纸壳裁成的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沈教授与他的学生！
车门边上靠了一个人，穿着件半旧迷彩外套，踢着双沾泥的解放鞋，看上去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嘴里叼着的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赵叔。”沈怀峰走上前，伸出手。
“诶！沈教授！”
赵广才连忙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鞋底碾灭了，望了两眼，还是没忍住捡起剩下的半截别到耳朵后面。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点局促和不好意思的憨笑，手先在衣服上抓了两把，而后才拽紧了沈怀峰伸过来的手，热情地摇晃几下，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般一叠声道来，声音大得出奇。
“车破，让您见笑了！不过我昨晚特意用水冲了好几遍，草席也是新铺的，保证干净！”
说完，他又和颜小桥几人轮番握手，嘴上继续接道：“娃娃们，我叫赵广才，喊我老赵或者老赵头，这次村长喊我来接你们，往后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和我说就行！我们村子在山里头，进去得费点功夫，不过我开车很稳当，放心！”
沈怀峰认真听他把话说完了，才递出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烟给他，回道：“赵叔，辛苦您赶早来接我们，正是这种车坐得才有感觉呢，我下乡时常坐，这几个学生也不是那种娇气的。不过还是得再辛苦您一下，我们趁日头还没升起来尽快出发吧。”
赵广才眉开眼笑地接过烟，忙应道：“诶！”
方旭最不耐烦听他们客套，赵广才的声音刚落下，便撑着车帮子翻进了车斗里，又朝还站在原地没动的颜小桥伸手，“来，小桥，把你们的行李递给我。”
颜小桥反应过来，立刻去帮沈怀峰先搬，又将方旭和楼靖的依次递过去。
两人分工合作，没两下就把行李稳稳当当地码在了角落里。
等几个人都坐好了，赵广才走回车头，手上抓紧摇把，大喊了一声：“扶稳咯！”
说完，他猛然一跳，浑身的力气都朝摇把按了下去，一股黑烟瞬时从排气管里呛出，柴油机“通通”地轰鸣起来，车身剧烈抖动了几下，猛然往前窜去。
“卧槽！”
方旭左手扶着楼靖，又忙伸右手去抓车边，结果还是摔了个大马趴，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骂了一声。
楼靖本来已经坐稳了，反而被他拽翻在地上，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
沈怀峰抬手准备去拉旁边的颜小桥，却发现这小孩早就机灵地抱紧了车厢板，他的手扑了个空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师生几人和赵广才一路闲聊，镇上的水泥路很快便走到了头，接上的是一条碎石子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拖拉机“咣当咣当”，七拐八拐地走进了慢慢合拢的山门里。
路修得不太平整，表面上铺了一层大大小小的石子，缝隙里嵌着黄泥，修了可能有些日子了，有些地方鼓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车轮碾过去时，碎石子儿崩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屁股底下坐着的塑料凳子跟着一跳一跳，直让人觉得五脏六腑也在争先恐后地做跳跃运动，还是不听指挥的那种。
颜小桥由衷感慨，“还好没下雨呀，不然路上积水，衣服可保不住啦。”
其他几人谈兴致全无，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过多久，楼靖的脸就白了，捂着嘴干呕了两声，沈怀峰赶紧叫停了车，扶着她下去休息，又熟练地从包里摸出金牌风油精递过去。
“谢谢沈老师！”
方旭和颜小桥也围了过去，倒水的倒水，扇风的扇风。
缓上一阵，楼靖脸色好了不少，颜小桥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路上。
这会儿停了车看得更仔细了，他肯定地朝赵广才问道，“赵叔，这条路是乡民们自己修的吧？”
赵广才擦了把汗，意外又惊喜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点自豪，“你个城里娃，咋个晓得？”
“赵叔，我家和您这里差不多呢，这种石子路我也修过，政府统一修的路应该不长这样。”
“这条路是在不同时间里分段修的吧？所以有些地方的石子粗些、铺得松些，有些地方的石子又细些、铺得也密些。”
“用的石材也不太一样，是自己从山上运下来的？我们当时还买了不少石子，都修得十分不容易，您这条路，厉害！”
颜小桥由衷感慨。
赵广才见他是真懂，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一下变得熟稔起来，“不愧是大学生，有眼力！可不是嘛，这路还是我爷爷那一辈修的，断断续续修了快十年咧。”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那时候我天天给他们送饭，路上见到的石头也舍不得扔，全带上，半大小子挑着两只木桶，一大早出发，翻过几个山头，中午才送到，饭都凉半边咯！”
他嘴上诉着苦，面上却满是高兴，想到哪说到哪，说到兴起时手脚一同比划起来，“你以为搬石头这么容易？山上大部分石头比桌子还大，每块都得几个力壮的人拿绳子捆住了一点点往下抬，有一回还差点砸着我三叔的脚呢！抬下来还要敲碎了才能用，更别说碰到路不通的地方还得临时去挖开了。”
颜小桥听得入神，面上跟着露出了担忧之色，“那后来呢？你三叔的脚没事吧？”
“没事，没事！命大的很！”
赵广才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别看那会儿虽然苦，但是人心齐啊，一村修路百家帮，哪家没出过力？连嫁到外面去的都拖家带口回来帮忙咯，可惜现在嘛......”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颜小桥注意到了他话里的欲言又止，但没追问，默默记在了心里。
赵广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变回了那副在知识分子面前有点拘谨的样子，连连道：“说远了！说远了！”
“哪里，能让高山低头，能叫河水让路，这可厉害着呢！有时间我得坐下来，专门听您好好说才是。”
赵广才被颜小桥这么一捧，黝黑的脸上难得飘过一丝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看热闹的，真正出力的是我爷爷他们老一辈的人。”
颜小桥笑了笑，他随手从路边捡了几块堆在一起的石头，填到前面一块凹陷处，又用脚踩实了，“老一辈的修路，我们这一辈护路，一代传一代的功劳呢！”
赵广才瞧见了，赶紧跳下车去拦。
“诶！你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哪能让你做这种事！放着放着，我来就行。”
沈怀峰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脸上满是欣赏之色，他跟着捡起了几块石头，在旁边笑道：“赵叔，这是好事，寻常可没机会做呢。”
他按住了想起身帮忙的楼靖，又朝正围着发动机滴溜转、研究个没停的方旭招手，“小旭，过来，我们一起把这几个坑填上，你正好也体验一下修路的滋味。”
赵广才愣了愣，不知怎么接话，只好搓着手嘿嘿地笑了两声，跟着师生三人一起行动。
颜小桥见到沈怀峰和方旭的加入，心里满是说不清的雀跃，顿时更有劲了。
他弓腰不停地运着石块，被烈日蛰得满头大汗，自己却浑然不觉。
脚底下这条坑坑洼洼的碎石路，又让颜小桥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村里申请不来政府的修路资金，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也是自己咬牙把路修了出来，从家家户户一路修到了学校门口。
他妈妈起早贪黑，挣着抢着去背石头，连惯常偷懒耍滑的爸爸都去干过半天活，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双双磨破了一层皮，颜小桥心疼得哭个不停，妈妈却摸着他的头，极开心地对他说：“桥桥，这是好事，路通了，等你长大后去读书就方便了。”
那时候的人们什么大道理都不懂，平日里为了鸡皮蒜毛的小事争个不停，却在这件事情上难能一致，要是能让自己的孩子走出大山，哪怕是用血肉也要垫出一条路来。
这种路，走在上面的人只觉得硌脚，而只有修路的人才会知道，每一块碎石子底下都埋葬着多少人的汗水和期盼。
不知岭上路，几人骨中铺。
现在的家乡已经通了水泥路，那条颠簸的石子路连同幼年时为村民立命的宏愿一起，被颜小桥尘封进了记忆里。
可此刻重新站在这样的山里，脚下踩着硌人的碎石，鼻腔里是潮湿的泥土气，颜小桥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已铭记于骨血。
他好像隐隐约约看清了藏在自己心里的那条路，而何其幸运，旁边站着的，还有几个他的同路人。
颜小桥拍了拍手，转身回望，正对上沈怀峰看过来的目光。
这一眼恰如春水。
沈怀峰朝他点了点头，往车上走去，颜小桥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迈步跟上。
几人再次爬上车，又行将将一个钟。
山路渐渐变得平缓，零星的屋子坐落在山坳里，灰瓦黄墙，掩映其间。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又散入林中。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平晚村！”
闻言，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可还没下车，一阵哭声却从村口那边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碎石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