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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苍梧镇 大巴在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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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没课,沈怀峰和几个调研组的学生约定了下午一点半直接在北门口的公交车站台集合。
榕城的九月末还是很热,太阳斜挂在半空中,兢兢业业,毫不惜力,晒得路面发软,颜小桥是此行最小的一个,哪怕顶着这样的烈日也不敢偷懒,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地方等。
“小桥!”
颜小桥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朝他走过来,手里甩着一支挂了线的录音笔,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师兄、师姐好!”
颜小桥站起来,挥着手和他们打招呼。
“哇!”
楼靖偏过头朝方旭笑,声音脆生生的,“瞧瞧人家小学弟,到得比我们都早,多积极!”
方旭佯装生气地瞪了楼靖一眼,毫不见外地揽住颜小桥肩膀,也跟着夸张地叫嚷起来,“小桥,你搬家呢?带这么多东西,看来这趟可以靠你啦。”
颜小桥看出来了这两个学长学姐关系匪浅,对自己也十分友好,本来因为只有自己是新人还有点紧张,被他们这么一打趣放松了不少。
他从方旭手下挣脱了手来,故意皱着脸委屈地说道:“学长,热!热死我了可就什么都靠不住啦。”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好玩呀?”
三个人很快熟络起来,方旭是个自来熟,拉着楼靖和颜小桥在站台边推推搡搡地闹作一团。
楼靖嫌天气太热,从包里掏出文件夹给三个人扇风,方旭嫌她扇得太慢,又抢过来自力更生,被楼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跺着脚骂他:“自私鬼!”
颜小桥在旁边看得直乐,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身后也传来一声笑。
沈怀峰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汽车票,袖口随意挽着,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大学教授,倒像是回乡探亲的知青。
方旭和楼靖一见他手里捏着车票就怪模怪样地叫了起来:“啊——沈老师,拜托了!看在带了学弟的份上让我们开车去吧!”
沈怀峰还没回话,颜小桥急了,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手在胸前甩着,“不用不用,学长学姐,坐车挺好的,一切照常就好,千万别因为我搞特殊!”
沈怀峰看着颜小桥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梢微微一挑,脸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当然知道方旭是在顺杆爬,也一眼看穿了就和办公室那回一样,颜小桥这小孩骨子里有种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紧绷感。
“想得美,”沈怀峰没搭理方旭,把车票卷起敲了敲颜小桥的脑门,“坐公共交通进村是田野调查的第一步,叫你们从头开始沉浸式体验,谁搞特殊了?”
方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颜小桥一眼,咬牙切齿地小声谴责:“你个笨蛋,有车不坐的大冤种!”
这时正好公交车靠站了,颜小桥生怕学长又拿他作趣,没等停稳便一把拽住方旭的胳膊往车上冲,中途又回头看了沈怀峰一眼,嘴上喊着:“老师,车来了车来了!”
拽着自己喊老师,方旭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算是明白颜小桥的心已经歪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坐上公交,颜小桥努力维持冷静,但还是兴奋得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窗外的街景,恨不得把沿途的每一块路牌都记下来。
看着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儿,方旭和楼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嘴角眉梢里满是过来人的促狭——哼哼,等这家伙坐上几个小时的车,再在村里磨挫上几天,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路坐到终点站,他们又坐上了跨城巴士,大巴从长途汽车站出发,往西北方向去。
窗外的风景从林立的高楼渐次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车上人多,几人分散而坐,颜小桥和方旭一起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又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和方旭聊个没停,后来便歪在椅背上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右手边倒,方旭无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不小心把他推歪到了另一边,颜小桥的头撞上窗玻璃,猛一下醒了。
沈怀峰闻声看过来,见方旭那张闲不住的嘴张口又要拉着颜小桥说话,及时打断道:“大家都先闭上眼休息一下吧。”
方旭还是把话接上了,朝颜小桥挤眉弄眼,“是呢是呢,小桥儿,养足了精神才能被更好地压榨。”
沈怀峰瞪他:“少吓唬人。”
“哼,我说的是实话!”方旭轻哼一声,嘴里理直气壮地嘀嘀咕咕。
颜小桥看着方旭和沈怀峰一来一回地拌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书包带子,心里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要是也能做到像学长这样,跟沈老师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点头,又被他自己狠狠按了回去。
想什么呢?自己和沈老师才认识几天,学长可是跟了沈老师三年的学生了,这哪能比。
*
傍晚时分,大巴在镇上的汽车站停了下来。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坪,三面围着低矮的红墙,另一面竖着一根生锈的铁杆,上面挂了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苍梧汽车站”几个字。
车停稳的时候,扬起的灰尘从窗外涌进来,呛得方旭连打了两个喷嚏。
“到了到了到了!”
他一边揉鼻子一边站起来,手还不忘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登山包,一溜烟就跳下了车,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仰天长啸:“啊!这车坐得可憋死我了!”
颜小桥也站了起来,侧过身让到过道边上,目光不自觉地跟着沈怀峰,见他正把手上的资料夹收进包里,便站在原地乖巧地等着。
沈怀峰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见他杵在那儿,愣了一下,走过去捏了把他的脸:“怎么,小桥同学,还等着我下车的命令呢?快走吧。”
颜小桥这才不好意思地揉了把脸,暗自欣喜地跟着他走下去。
苍梧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灰扑扑的水泥房,唯一一家旅馆开在街尾,门口挂着的塑料招牌被风吹翘了一角。
旅馆老板娘认得沈怀峰,笑呵呵地迎出来:“沈教授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对,麻烦了。”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开了三间房,又端了一壶本土产的绿茶上来。
晚饭是当地的特色菜,鱼头粉、蕨根糍粑。桌面上摆着一罐店家自制的剁辣椒,颜小桥眼睛一亮,拿起勺子挖了两大勺拌进粉里。
红油透亮,他吸溜一口,辣得鼻尖冒汗,眼角眉梢却直呼过瘾。
毕竟榕城什么都好,就是饮食少辣,可把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湘城人馋坏了。
方旭和楼靖,一个是上海过来的,一个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看着颜小桥连碗底的辣椒渣都不放过,目瞪口呆,齐声道:“小桥,你这胃是铁打的吧?”
颜小桥嘿嘿一笑,又往碗里伸筷子,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沈怀峰那边看了一眼,只见沈怀峰的碗里干干净净,白汤银粉,半点红油都没有,正不紧不慢地喝着汤,神态闲适。
颜小桥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悄悄记上一笔:沈老师和师兄师姐都不吃辣。
晚上,颜小桥和方旭住一间房,他洗完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到方旭正在专心致志地转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方旭只偶尔瞄上几眼,却不曾点开来看,脸上的神情难得正经。
颜小桥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道:“师兄,沈老师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闻言,方旭又恢复了白日里那副纨绔的样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住,斜眼看他,满脸写着你小子图谋不轨:“怎么,臭小孩儿,这就被我们沈扒皮的魅力折服啦?”
“哪有,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嘛,免得这几天拖后腿。”
“得了吧你,”方旭整个人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沈扒皮这人,在学术上是真严格,交给他的作业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会圈出来,但是吧……”
方旭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正经和落寞:“他是我见过带学生最认真、最好的老师。小桥,这种能够有人真心带着,全心全意只做一件事的日子,其实挺奢侈的,如果你喜欢沈老师,就认真跟着他学,你这样的学生,沈老师一定也会很喜欢的。”
颜小桥不明白什么叫做自己这样的学生,但是听得他心花怒放,耳朵里全是那句沈老师好,沈老师会喜欢自己。
至于方旭话里那点落寞的余音,顺着耳朵流进来,还没经过大脑就被他自动过滤成了学长对沈老师深沉的爱。
他抱着被子缩进了被窝里,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方旭玩心大起,朝他扔了个枕头过去,又倒打一耙,“行了,别闹了,赶紧睡,不然明天早起有你受的。”
颜小桥背对着,被砸了个正着,他愤愤地脑袋也缩进了被子里,闷声闷气地放狠话:“学长!你再欺负我,我就——”
“就怎么?”
“就告诉沈老师,你行李箱里装的一大堆东西可和学习没什么关系,你刚刚打开在那,我都看到啦!”
方旭被气笑了:“嘿,你个小叛徒!”
掰回一城的颜小桥弯了弯唇,一夜好梦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