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木》楼扶月

4、清单 黄油曲奇饼

　　下课铃响，沈怀峰收拾好讲义走到颜小桥面前轻声叮嘱：“小桥，稍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沈怀峰率先走出了教室。

　　颜小桥正准备跟上，周承熠围了过来，掐着他的肩膀摇个不停，满脸都是痛心疾首：“颜小桥，我的淞山攻略啊！你知道我为了它推了多少高中同学的聚会吗？你怎么能缺席呢！”

　　“要不，你现在去和沈老师说清楚吧，就说刚刚是你冲动了，沈老师肯定不会怪你的。”

　　颜小桥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朝他作揖，“下次下次！一定一定！稍后详议！”

　　他边说边往外走，周承熠闻言气不过，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下，颜小桥吃痛扭头，对上室友一张写满了“回头再找你算账”的脸。

　　颜小桥心中警铃大作，一溜烟走到了门口才停步。

　　接着他装模作样地吸了口气，夸张地在腰上揉着，脸上表情谄媚至极，“诚意哥，小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吧，晚上请您去二食堂吃招牌小炒赔罪。”

　　“诚、意、哥？”周承熠的脸瞬间又黑了一半。

　　这个说法源起于周承熠高中时期，他那时喜爱交友，在班上有句广为流传口头禅：“我这个人，平时最讲义气了！”

　　他的损友笑他：“何止是讲义气呀，你简直就是‘诚意’本意，是吧，诚意哥！”

　　于是“诚意哥”这个外号就跟了他整个高中，又随着前两日损友来大学探寝，传到了颜小桥耳朵里。

　　周承熠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纸老虎，气急败坏地抓起手边的书照着颜小桥扔了过去：“你、找、死！”

　　颜小桥手腕一翻，将书稳稳接住又塞回了周承熠怀里，嘴上说着“完璧归赵，诚意哥息怒”，脚底抹油跑了。

　　社会学系的教师办公室在这一层的楼道尽头，这是颜小桥第一次来。

　　眼前这间门牌上写着“沈怀峰教授”几个字，铜牌擦得锃亮，透过门缝可以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草叶香。

　　颜小桥深吸几口气，把呼吸调整匀称，又整理好衣领，恢复平稳了才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几乎占了整面墙，层板里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几排是中英文著作，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排列却十分规整，中间摆了一排老旧的线装书，泛黄的封面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下方则是一排文件夹和资料盒，上面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的。

　　颜小桥莫名觉得字迹有些眼熟，但他不好意思凑近了细看，目光匆匆扫过便收了回来。

　　书架旁边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落到了下面的矮柜上。

　　矮柜上搁了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筒绘图纸，密密麻麻的图文透过纸背，看上去像是手绘的某类地图。

　　沈怀峰原本正在写东西，见颜小桥进来便停了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整盒塞到他手里，又将沙发上堆的几本书挪开，拍了拍扶手。

　　“小桥，过来坐这，先吃点东西再聊。”

　　颜小桥掀开密封盖，里面是一盒还没开动过的黄油曲奇饼。

　　这种进口饼干价格不低，于是他只礼貌性地拿了一块，便把剩下的递了回去。

　　他的声音坦荡自如，“谢谢沈老师！我不饿，一块就够啦。”

　　可惜刚说完，他肚子里便唱起了反调，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是我饿了，小桥陪我吃。”

　　窘迫和忐忑一起冒泡，颜小桥石化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饼干盒，半晌，憋出了一句前不相接的话。

　　“沈老师，对不起，我不该在您上课的时候玩手机。”

　　他显然误解了沈怀峰喊他来办公室的意图。

　　沈怀峰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微弯，眼里浮起一点无奈：“怎么，孩子开了个小差，就连饭都不给吃了呀？”

　　颜小桥脸一热，干脆老老实实抱着盒子在沙发上坐好，小口咬了起来。

　　沈怀峰见状不再逗他，也拿起一块，随意地靠坐在办公桌上，陪颜小桥吃着。

　　黄油酥得掉渣，颜小桥扯了张纸拽在手里垫着，一块吃完又把沙发上掉的几点碎屑收拾干净，才又拿起另一块。

　　看着颜小桥吃下几块，估摸着他不会饿肚子了，沈怀峰正色回应了他刚刚那句：“既然你自己提到了，我便多说几句。小桥，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不要低估了‘人性本堕‘这四个字。也许彻底放纵的开始仅仅只是一次偶然的松懈，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下次不能这样了。”

　　这种温和的提点对颜小桥来说过于新奇，素来机灵的他在此刻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用力点头，重重地“嗯”上一声。

　　见颜小桥真听进去了，沈怀峰也没准备为难孩子，他朝颜小桥晃了晃手里墨迹尚未干透的稿纸。

　　“好啦，别紧张，这才是喊你来的原因，我给你列了份清单，你参考它去做出发前的准备吧。”

　　颜小桥以为沈怀峰是要让自己做些资料搜集之类的准备工作，连忙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曲奇饼一口吞了，又仔细拍干净手，这才认真接过。

　　沈怀峰写字用的也是平日里不多见的蓝黑墨水，但他的字和书签上那笔工整端正的楷书不同，撇捺俊逸、随性自然，是非常潇洒的行书。

　　颜小桥此刻关注不了这些细节，他被纸上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万万没想到，沈怀峰给自己的是一份生活物资清单。

　　从雨伞、充电宝、笔记本到便携药包、衣物厚薄等等，事无巨细列得清清楚楚。

　　在颜小桥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谁会这样细致地替他考虑周全，来自长辈的关心通常是粗粝的沙，笨拙地藏在一句句不由衷的话里，需要他加上无数个注释才能读个一知半解。

　　这种感觉对颜小桥来说太过陌生，像饿久了的人面前突然被摆上了一大碗红烧肉，反倒无所适从，于是他的运行系统再次卡壳。

　　马上，他又在心里评估出自己的沉默在此刻不够礼貌，他自然地从纸上挪开目光，朝沈怀峰展露出一个明亮的笑，语气轻快：“我还以为您要给我布置什么高难度的学习任务呢。”

　　话一出口，颜小桥又怀疑这样的回答会显得自己对这份难得的心意不够尊重，急忙补救：“沈老师，谢谢您，我会照着清单准备好的。”

　　沈怀峰再次被他紧张又极力掩饰的样子逗笑了。

　　这孩子这么好玩的吗？

　　他只好又说了一遍：“好啦，别紧张。”

　　颜小桥懊恼地在手心悄悄掐出了一排月牙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沈怀峰面前的自己变得格外局促。

　　沈怀峰及时解围，从文件夹里抽出厚厚一叠适才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他，“这是平晚村的项目资料和我以前写过的田野调查报告，你拿回去先看看，了解一下基本流程。”

　　顿了顿，他又叮嘱道：“不用急，离出发还有几天时间，慢慢看。”

　　颜小桥点头应下，接过来一看，这份资料的内容非常夯实，图文并茂，房屋分布、水系走向标注得清清楚楚，人物关系图谱用树状图串联起来，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还有几份已经完善了的调查报告，都是沈怀峰的手迹。

　　他大为震撼，“沈老师，这些都是您自己亲笔写的吗？”

　　“嗯，有些是几年前写的，有些是为这次准备的，田野调查没有什么捷径，就是一趟一趟地跑，等你记录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颜小桥把资料捧在手里，身体里涌动起一股热流，有种恨不能现在就跑去平晚村跟着沈怀峰大干一场的冲动。

　　原来无论是多么贫穷落后的地方，都会有沈老师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给予它无限关注。

　　那自己…那自己的家乡…

　　一点火苗在他心中燃起。

　　沈怀峰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饶有趣味地在清单背面补了一行字。

　　颜小桥低头去看，只见上面写着“饼干和馒头不算饭，一日三餐需得按时吃。”

　　颜小桥一怔，没反应过来，沈老师这种叮嘱三岁小孩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沈怀峰已经把笔帽盖上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一名社会学者可不能没有好的体魄啊，小桥，学会照顾自己也是做学问的第一步。好啦，回去收拾东西吧。”

　　颜小桥当下有些没明白沈怀峰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但他感受到了这份来自师长的好意。

　　他的心热了起来，偏偏又让他鼻尖发酸。

　　颜小桥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朗声应道：“好嘞，沈老师！”

　　他转身出门，沈怀峰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小桥，东西要是不齐，跟我说一声就行，别自己瞎凑合啊。”

　　颜小桥脚步一顿，回过头，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一道温和的光落在沈怀峰身上。

　　“知道啦，谢谢沈老师！”

　　他走出教室，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