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48、月出（八） “你厉害，

　　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烈火灼烧后残留的热气，也浇得叶不器一个透心凉。

　　站在院子里，看着烧焦的梁木屋舍，他不敢面对屋外围观的众人，也不敢细看火灾造成的损失，只是这么愣愣地站着。

　　花时和镇平元帅在说什么，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他没有注意到化穆元帅驾着祥云离开，也没注意到从阴阳门中走出来的氏魅，更没留意路青山带人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直到一双手把他揽了过去，他费劲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一开口还来不及解释，先是哇的一声哭出来。

　　等内心那股莫名的委屈宣泄了之后，才抹着眼泪苍白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知道，镇平元帅不是都说了吗？”秦啸鸣拍着叶不器的背，哭笑不得地安慰道。

　　“说什么？”叶不器这才敢抬起头，正视秦宗主和秦夫人。

　　“你整个人被圣光笼罩住，厉鬼扑向披相的时候，是你放火阻拦了厉鬼，又赶在天兵到来之前将其困住。”镇平元帅走过来，指着忙碌的鬼差，又解释了一遍，“至于游方仙君，完全是误伤，但凡他晚到一步都不会被烧到。”

　　“我，我……”叶不器从惊恐和愧疚中镇定下来，指着炼丹房道，“可是，唐公子怎么样了！”

　　“伤得有点重，他和孔阳就在炼丹房门口，丹炉爆炸的时候，他们来不及躲开。”范礼贤走过来说道，“柳公子已经对他们俩进行了应急处理，但……”

　　“我就是来带他们走的。”氏魅平静地说道。

　　“带去哪里？”叶不器怔怔地看着氏魅，不理解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天诰城。”

　　“新都路远，不如在仙抚台稍作修养再离开。秦家，也是有医师的。”沈令君劝道。

　　“不要紧，只要抵达新都时还留着一口气，都能医好。”氏魅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请秦夫人准备两台行辇，我护送他们回天诰城。”

　　“你这不添乱吗！”柳怀玉听到几人的对话，气冲冲地走过来呵斥氏魅道，“他们现在这样子不宜远行，再好的行辇都不行，至少修养两天再走。”

　　“对啊，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叶不器心虚地看了看被团团围住的唐少功和孔阳，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我说行就行。”氏魅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是医师听我的！”柳怀玉毫不退让。

　　“你厉害，还是无双圣手厉害？”氏魅一句话，把柳怀玉蓄势待发的长篇大论全都堵了回去。

　　“你……你说谁？”柳怀玉和叶不器同时脱口而出。

　　“无双圣手柳师仪，你们不认识吗？”氏魅有点不耐烦地啧啧嘴，然后看向沈令君，“秦夫人，有劳了。”

　　“好。”沈令君当机立断，带上两个随从就往库房去了。

　　“我……师，师父，在天诰城！”叶不器紧张地有些结巴，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找，师父就自己出现了！

　　“什么？你师父？你师父不是？”柳怀玉一头雾水，好像听不懂叶不器在说什么似的，喃喃地重复了几遍，才恍然大悟道，“残灯道长就是柳师仪前辈？”

　　“对，是，应该是。”叶不器有点心虚地回避着柳怀玉的眼神，他本不该瞒着柳怀玉，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开。谁曾想竟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刻捅破窗户纸。

　　柳怀玉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一阵不被信任的委屈又涌上心头，新旧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一时忘记了身处何方、身旁有谁，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叶不器的衣襟质问道，“什么叫应该是！到底是还不是！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好了，好了，冷静。”秦啸鸣从两人的对话中看出了些许端倪，拿出长辈的威严分开二人，劝道，“是或不是，见过之后自有分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既然柳公子想确认叶公子师父的身份，不妨随氏魅姑娘一同护送伤员前往天诰城。”

　　说话间，沈令君已经雷厉风行地带着行辇回来，问氏魅道，“这就把唐公子和孔阳搬到行辇上？”

　　“事不宜迟，有劳了。”氏魅说完，走到花时身旁，查看他的伤口，道，“你也跟我一起回天诰城吧，顺便让柳师仪治一治你的伤。”

　　“这点小伤，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花时抱着沉睡的披相，脸色铁青地看着不远处忙碌的鬼差，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还要审那个伥鬼！”

　　“果然，从一开始就是……”氏魅看着变成婴儿的披相，想伸手抚摸他，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手。

　　“没想到披相的圣光居然没防住！我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花时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悔恨。

　　“可能因为是莱安的故人吧。”氏魅遥望一个个被送进黄泉道的厉鬼，突然凄惨地一笑，“有几个我还认识呢。死后还要被齐喑驱使作恶……”

　　“齐！喑！”花时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的怒火仿佛要透过阴阳门，烧尽躲在暗处的齐喑。

　　怀中的婴儿突然动了一下，花时突然抖了一下，一身的煞气瞬间烟消云散。

　　“又要从头开始了。”氏魅叹着气说道。

　　“没关系，我会陪着他。”花时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你此次被调去赤方，真的要带着披相吗？要不委托嘉乐仙君照顾一下？”氏魅回头看着秦家子弟熟练地搬运好伤员，正在远远地等她的命令。

　　“再说吧，嘉乐仙君现在也是分|身乏术，况且我之前问过披相，他说他想跟着我。”花时顺着氏魅的目光看去，道，“你也去吧，如今你已经是灵武君的人，当以灵武君的事为先。就像当年……那样。”

　　“卑职，明白。不过，”氏魅看向手忙脚乱和柳怀玉解释误会的叶不器，说道，“圣光笼罩下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怎么这个叶公子的真火还能准确地阻挡厉鬼？本能吗？”

　　“你问问柳师仪呗，他既然现身了，他应该最清楚。”花时说道。

　　氏魅无奈地笑了一下，道，“据说柳信他们盘问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问出来。这次是被逼无奈，才让他现身的。”

　　“发生什么了？”花时问道。

　　“慕野找到了长华君。”氏魅看着花时惊愕地瞪大眼睛，继续道，“可惜只有躯体，金丹破碎，元神失散。柳信他们本打算自己想办法救活，然后顺势逼灵武君退位。谁知遇到了麻烦，无计可施了才跟灵武君坦白。”

　　“原来如此，怪不得柳信突然变得配合。”花时眼神一沉，冷笑一声。

　　“总之这个事，灵武君也是刚知情。本来我也要知会你，没想到竟然在这碰上了。我该走了，你和嘉乐仙君商量吧。”

　　氏魅看着整装待发的众人，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急急交代完便向门口的行辇走去，带着愤愤不平的柳怀玉往天诰城的方向离去。

　　看着柳怀玉和氏魅的身影消失在空中，叶不器沉重地叹了口气。虽然以前没少和柳怀玉拌嘴，但这么伤和气的争吵还是第一次，而且错还在自己。

　　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和忙里忙外的下人，他还没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怎么突然就闹这么大一出？师父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披相到底怎么回事？伥鬼到底什么时候能除完！

　　“叶公子要不换个住处？如今宾客所剩无几，空房倒是多得很……”

　　秦宗主的声音一下子把叶不器从满心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倒也不必吧。”叶不器有些尴尬地说道，这已经是他在仙抚台烧毁的第三处房屋了！

　　“爹，你就甭管了，我看了下，除了前院和炼丹房的那排屋子，其他地方都什么大问题。叶公子的火收得还算及时，还有那场雨。”

　　秦意如走过来，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拉着秦啸鸣就往外走，边走边小声说道，“放过其他院子吧，他们住不了几天的，让他俩嚯嚯这个院子就行。”

　　“谁俩？”叶不器很没有眼力劲儿地追上去问道。

　　“你和秦让啊。”秦意如直言不讳，“你以为路总管为什么修缮房屋那么熟练？”

　　“啊？难道不是因为他……能者多劳、劳者多能吗？”叶不器余光看到路青山友善的眼神，缩了缩脖子，越说越小声。

　　秦意如挥手一拍叶不器的肩膀，道，“熟能生巧还差不多。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就没觉得那个影壁上的图案有点怪吗？你就没伸手摸一摸？”

　　叶不器顺着大小姐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觉得影壁的图案不太对劲，内心突然蠢蠢欲动，但碍于人多眼杂，还是忍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将就着住下去吧。”秦啸鸣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叶不器的佩剑，伸手招来路过的路青山，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宗主请放心。”路青山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叶不器却听出了习以为常、手拿把掐的意味。

　　尽管这是路青山的分内事，叶不器还是抱歉地说道，“麻烦路总管了。”

　　“不麻烦，接下来麻烦的是天诰城。”路青山说完，甚至还如释重负地扬了扬眉，目送秦宗主和大小姐离开后，欠了欠身，便忙去了。

　　经历护送伤员一事后，围在门口的人早已散了大半。如今秦宗主等人也走了，就只剩下路青山的手下还在忙进忙出。

　　叶不器走到门外张望了一番，杨家兄妹和安采禾已经离开。

　　回到院子里，叶不器看了看金箔尺素，又看了看半空中的阴阳门、有序忙碌的鬼差和数量越来越少的厉鬼，姑且收起金箔尺素，走向了游廊里的花时，问道，“披相前辈怎么样了？”

　　叶不器和花时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少，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若非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会将他当成从炼狱中挣脱的厉鬼，怪不得之前长华君也误判过。

　　但怀中的婴儿又是那么违和。在这不长不短的相处中，他见过的披相的形态没有上百种也有几十种，还是第一次见到披相变成这么静谧的婴儿。

　　花时和披相几乎总是形影不离，亲密得让人忽略他们的差异。此时，这种差异以最极端的形式暴露在叶不器眼前，一个是嗜血的杀神，一个是无辜的婴孩。

　　尽管平常他们并不以这副模样示人，但这个画面却永远地留在叶不器的脑海里。后来，当他听闻赤方的噩耗时，回忆起两人的形象，想起的依然是这一幕。

　　“没什么，”花时缓缓开口，僵硬的脸像是一尊远古的雕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像上的裂痕，话音里带着破碎的尘埃，“他只是触发了诅咒，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来过这个世界。等他醒来，又是一次新生。”

　　叶不器突然感到一阵哽咽，咽了咽口水，问道，“披相前辈什么时候会醒来？”

　　“可能过一会儿，可能……要等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