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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谣言 谣言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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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先于事实传遍整个年级。
“你们听说了吗?穆祁和那个‘区域名’走得很近。”“什么叫走得很近?她俩不是根本不认识吗?”“前几天有人看见她俩一起搬面粉,还一块从王阿姨家出来呢。”“穆祁那种人怎么会跟曲煜鸣那种人混在一起?她家里不挺有钱的吗?”“谁知道呢,可能是可怜人家吧。”
这些话传到曲煜鸣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得正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等她们打完饭走开,然后走到窗口说:“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
万晓婷端着餐盘挤到她对面坐下,压着嗓子:“区域名,你听见没?”
“昂听见了。”
“你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曲煜鸣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她们说她们的,我又不少块肉。”
万晓婷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心真大。不过说真的,你跟穆祁现在算朋友吧?”
曲煜鸣嚼着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应该…算吧。”说的有些没骨气
“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过那个谁…芳甜?”
“谁啊?”
“芳甜啊,高二那个,家里特有钱,长头发,眼睛挺大的,老往网球队跑的那个。”万晓婷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她追穆祁追了一年了,全年级都知道。穆祁拒绝过她,但她不死心,就跟个舔狗一样。”
曲煜鸣想起那天从王阿姨家出来时穆祁云淡风轻的样子,觉得这件事好像不值得在意。“穆祁不喜欢她,那不就行了。”
“问题是那个芳甜心眼多啊。”万晓婷凑近一点,“她要是听说你跟穆祁走那么近,说不定会找你麻烦唉。”
曲煜鸣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含糊地说:“找就找呗,我又不怕。”
她确实不怕。比她家客厅里那些空酒瓶和欠条可怕的事情不多。但她没想到,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选修。曲煜鸣选了田径提高班,二十几个学生在跑道上分组练习起跑。陈振华今天去市里开会,代课的是个年轻助教,不太管纪律。曲煜鸣蹲在起跑器上,正准备听令,身后有人用脚尖踢了踢她的鞋跟。
“喂,区域名,你这鞋还能跑吗?”
她转过头。三个女生站在她身后,为首的叫张琳,也是练短跑的,成绩一直比曲煜鸣差那么零点几秒,脸上带着那种不阴不阳的笑。另外两个是跟着她混的,一个叫刘雪,一个叫赵小雨,都是田径队里的。
“能跑。”曲煜鸣转回头,“不劳你操心。”
张琳笑了一声:“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这鞋底都快磨穿了,回头跑一半摔了,那不是给咱们田径队丢人?”
“张琳,你够了啊。”万晓婷从旁边的跑道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她鞋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张琳翻了个白眼,“我说的不是实话?你看看她那双鞋,都补成什么样了,502胶水粘的,我初中就不穿那种鞋了。”
曲煜鸣蹲在起跑器上,手指按着地面。她能感觉到那三个人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像几根细针,不疼但扎得慌。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平视着张琳的眼睛:“我的鞋是破,可我跑得比你快,你有好装备还跑不过我,你这不就是纯废物吗?你要是不服,等会儿咱俩比一场,终点线见。”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刺的话。
张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比谁都清楚,跟曲煜鸣比百米就是找输。但她嘴上不饶人:“切。谁要跟你比,你这破鞋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说完拉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曲煜鸣重新蹲下去。她的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被戳到痛处的、压不住的生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钉鞋,鞋头那道胶水的裂口又大了一点,白色的胶泛着黄,像一道旧伤疤。
万晓婷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别理她。她那是嫉妒你。”
“我肯定知道。”曲煜鸣把鞋带重新系紧,“开始吧。”
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曲煜鸣在场边坐了很久。太阳快要落山了,余晖从西边的看台斜射过来,把整个田径场染成暖红色。她看着自己的脚,想着张琳那句“我初中就不穿那种鞋了”。她其实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穷。穷就是穷,没什么好否认的。但那双鞋太旧了,旧到她每次站上起跑线,都会在心里先默念一句“别出问题”。
她的膝盖开始隐隐发酸。从去年开始,下雨天之前膝盖总会有点不舒服,就像现在这样,酸酸胀胀的,像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她揉了揉膝盖外侧,抬头看天。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泛着暗紫色,像一块淤青。
要下雨了。
她站起来往更衣室走,书包里那把黑伞沉甸甸的,是穆祁的伞。她摸了它一下,忽然想,穆祁现在在干嘛?也在训练吗?
曲煜鸣走出校门的时候,雨还没下,但空气里的水汽已经很重了,风里带着尘土和植物的腥气。她正要拐上后街那条路,手机响了——王阿姨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过去吃饭,说炖了排骨汤。
“阿姨我马上到。”
她走在后街上,踩着那些松动的青石板,耳边是风声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走到王阿姨店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穆祁。
穆祁坐在门口那张靠墙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红豆汤,勺子搭在碗沿上,但好像没怎么动。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深蓝色的头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曲煜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曲煜鸣走进去。
“阿姨说她炖了排骨汤,叫我过来喝。”穆祁说,“你训练完了?”
“嗯。”
曲煜鸣在穆祁对面坐下,王阿姨从后厨端出来两碗汤,汤面上飘着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排骨的香味扑鼻而来。“快喝快喝,阿姨今天专门炖的,你们俩训练辛苦,补补。”
曲煜鸣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喝。”
穆祁也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眼睛眯了一下——那是她难得有点松懈的表情。
王阿姨在柜台后面择菜,偶尔抬起头看她们一眼,脸上带着那种慈爱的、满足的笑意。店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九十年代的歌,女声缠绵婉转地唱着“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曲煜鸣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偏偏在她们俩面前放这首歌。
“你今天训练怎么样?”穆祁问。
“还行。”曲煜鸣低头拨弄碗里的玉米,“就是有人说了点闲话。”
“闲话?”
曲煜鸣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把这些破事倒给穆祁听,但话已经到了嘴边:“田径队有人看我鞋破,说了几句。害也不是什么大事。”
穆祁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说:“是张琳吗?”
曲煜鸣愣了一下:“你又怎么知道的?”怎么你什么都知道啊…后半句没说出口。
“她之前来找过孟时,想加入网球队,孟时没要。”穆祁的语气很平,“孟时说她在田径队里口碑不好。”
“哦…原来是到哪儿都烦人。”曲煜鸣笑了笑,但笑容没有到眼底。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一大截。风猛地灌进来,把店门口挂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紧接着,第一声雷从远处滚滚而来,沉闷而厚重,像有人在天上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要下大雨了。”王阿姨走到门口看了看天,“你们两个赶紧回去吧,别等雨大了淋着。”
曲煜鸣站起来去拿书包。她掏出那把黑伞撑开,伞面很大,能罩住两个人。她看了看穆祁,穆祁也看了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在她们走出店门的瞬间砸下来了。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几秒钟就把路面打得一片湿亮。曲煜鸣把伞举高,往穆祁那边偏了偏——像那天穆祁为她做的一样。穆祁的肩膀和她靠在一起,这一次她没躲,也没说“不用”。
她们在雨里走着,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来,垂着湿漉漉的枝条。偶尔有车从旁边驶过,轮胎碾过水洼,刷的一声。
“曲煜鸣。”穆祁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楚。
“嗯?”
“你的鞋,我帮你想办法。”
曲煜鸣脚步一顿,偏头看她。雨伞边缘的水珠被风甩进来,有几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你不用——”
“不是施舍。”穆祁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我有个朋友在体育用品店打工,能拿内部价。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一下。”
曲煜鸣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说不清是酸还是热。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雨水,视野有点模糊。
“……行。”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你帮我问一下我到时候在看。”
穆祁点了点头,伸手把伞柄往自己这边转了转——她察觉到了曲煜鸣举伞的那只手腕在发酸。两个人换了个角度,伞面重新调整平衡。
雨还在下。她们并排走在伞下,肩膀碰着肩膀,步伐意外的整齐。曲煜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钉鞋袋,她忽然觉得那道裂口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抬起头,看见了穆祁的侧脸。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穆祁的肩头溅开成细碎的水珠。穆祁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嘴唇微微抿着,神色安宁。
曲煜鸣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像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着了地,轻轻的一声“嗒”。
她想,原来下雨也没那么讨厌。如果有人一起走的话。
她们在路口分开了。曲煜鸣把伞塞回穆祁手里,说这把伞还是你拿着吧,我反正都淋到家了。穆祁接了伞,看了她一眼,说:“明天中午,体育用品店那个朋友应该有空,你要不要一起去?”
曲煜鸣点头:“几点?”
“十二点,校门口见。”
“行。”
曲煜鸣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又回过头。穆祁还站在原地撑着伞,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晕成一团昏黄。
“穆祁!”曲煜鸣喊了一声。
穆祁微微歪了歪头。
“谢谢!”
穆祁在雨中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右边的路走了。曲煜鸣看着那个撑伞的背影走远,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但她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她转身跑回家的时候,膝盖又酸了一下。她减慢了速度,扶着墙走了一会儿。这膝盖还真是有时听话有时不听话啊……
她推开门。客厅里灯暗着,她爸不在家。挺好的。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书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钉鞋报价单。她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她把抽屉推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会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