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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伞 那把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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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伞在曲煜鸣宿舍的床头挂了三天。
她说不上为什么不急着还。每天早晨叠被子的时候,她都会看见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从床头的挂钩上垂下来,伞柄上的透明胶带缠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认真的伤口。她就看一眼,然后移开视线,等明天再说。
可到了第四天,万晓婷终于受不了了。
“你盯着那把伞发什么呆呢?”她一把掀开曲煜鸣床上的帘子,手里拎着一袋刚从食堂买来的包子,油透过纸袋印出两个浅黄色的圆,“都挂了三天了,你再不还人家穆祁,人家以为你贪污了。”
“什么叫贪污,一把伞而已。”曲煜鸣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今天训练完就还。”
“你说这话说了三遍了。”万晓婷把包子扔到她枕头上,“赶紧的,陈教今天要测你的百米,你快点吃。”
训练场上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六月底的日头毒得能把塑胶跑道晒出油来。曲煜鸣在起跑器前蹲下来,手指按在白色的起跑线上,指尖能感觉到橡胶颗粒的粗糙。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伞、穆祁、昨晚她爸又打电话来问她要钱的声音——全部压下去,只留下眼前这条一百米的跑道。
陈振华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各就位——预备——”
枪声没响,是陈振华用嘴喊的。
曲煜鸣蹬出去的瞬间,小腿肌肉像弹簧一样绷紧又炸开。前三步她压低了重心,脚掌猛力扒地,每一步都像要把跑道踩出一个坑来。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她渐渐抬起身子,步幅拉开,风从耳边刮过去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拿一把大扇子在后面扇。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减速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从下巴滴到跑道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11.62。”陈振华看着秒表,嘴唇动了动,“不错,比上次快了很多,看来确实是状态不好。但是!起跑还是慢了,你前三步的爆发力没完全释放出来。再来一组。”
曲煜鸣点点头,转身往回走。万晓婷从场边递过来一瓶水,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状态可以啊,是不是那把伞给你施了法?”
“滚滚滚。”曲煜鸣灌了口水,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第二组跑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曲煜鸣累得两条腿发软,坐在跑道边的树荫下拉伸,小腿后侧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里面藏了一群不安分的小虫子。她闭着眼,后脑勺靠在树干上,听蝉在头顶嘶鸣。
“区域名!你手机响了!”万晓婷从更衣室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她的老款手机,“王阿姨打的。”
曲煜鸣接过电话,王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焦急:“鸣鸣啊,阿姨今天早上摔了一跤,脚扭了,店里今天怕是开不了门……阿姨想托你去仓库帮忙拿袋面粉行不?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
“阿姨你没事吧?脚严重吗?”曲煜鸣一下子坐直了。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扭了一下,歇两天就好。你帮阿姨拿袋面粉就行,仓库在巷子口那间铁皮房……”
“行,我训练完就去。”
挂了电话,曲煜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万晓婷问怎么了,她说了情况,万晓婷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曲煜鸣说不用,你下午不是要补数学吗?万晓婷撇了撇嘴,说那你一个人注意点,那铁皮房门口有只大狗老爱叫。
仓库的铁皮门锁着一把老式挂锁,曲煜鸣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面粉和干货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透进去,照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米面粮油。她刚抱起一袋二十五斤的面粉,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曲煜鸣。”
她转身。穆祁就站在铁皮房门口,背着网球包,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曲煜鸣抱着面粉袋,有点手忙脚乱。
“王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脚扭了,让我帮忙拿袋糯米粉给她送过去。”穆祁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怀里那袋面粉上,“你拿的什么?”
“面粉。王阿姨要做饺子皮。”
穆祁伸手:“给我一袋,我帮你拿过去。”
“不用,我自己……”
“你两只手抱着面粉,怎么锁门?”
曲煜鸣张了张嘴,把“我可以用一只手”那句话咽了回去。穆祁已经走到货架前,从第三层拿了一袋糯米粉,动作自然得好像她经常来这儿似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摇碎成一块一块的。曲煜鸣抱着面粉袋,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胳膊在微微发抖——上午那两组百米让她的肌肉还没完全缓过来,这时候又加了二十五斤的重量,实在有点勉强。
“你放下来歇会儿。”穆祁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或者我帮你抱一段。”
“不用,马上就到了。”
“你右手在抖。”
曲煜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确实在抖,小臂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有根线在里面弹。她有点尴尬,正准备说“真的没事”,穆祁已经停下来,把糯米粉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直接托住了面粉袋的底部。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编织袋碰在一起。
曲煜鸣愣了一下。穆祁的手指很稳,托着面粉袋的分量,分担了至少一半的重量。她的目光没有看曲煜鸣,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淡淡的:“走吧,这样拿省力。”
曲煜鸣没说话。她抱着面粉袋的上面,穆祁托着下面,两个人像抬着一件行李似的往前走。曲煜鸣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隔着粗糙的编织袋,那只手稳稳地撑着底部,不重不轻,刚好让她觉得肩膀上的负担少了一半。
王阿姨家租的那间平房在后街尽头,曲煜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阿姨一瘸一拐来开门的声音。门一开,王阿姨看见她们俩一起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哎哟,你们两个怎么一块儿来了?煜鸣你帮阿姨拿面粉,穆祁你帮阿姨拿糯米粉……阿姨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阿姨你脚到底怎么样?”曲煜鸣把面粉袋放到厨房台面上,蹲下来要看王阿姨的脚踝。
“真没事,就是走快了一脚踩空,肿了一点。”王阿姨摆手,“你们俩快坐下,阿姨给你们倒水。”
穆祁把糯米粉放到面粉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红花油放在桌上:“阿姨,这个你擦一下,跌打损伤的,我上次打球扭了脚用的,挺好用。”
王阿姨看着那瓶红花油,眼眶忽然有点红。她转过身假装去拿杯子,声音有一点发颤:“你们这两个孩子啊……阿姨真是……”
曲煜鸣看了看那瓶红花油,又看了看穆祁。穆祁的表情很淡,已经走到水池边帮王阿姨洗杯子了,好像刚才掏红花油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从王阿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染成橘红色,曲煜鸣忽然想起什么,从肩包里拿出那把折好的黑色雨伞:“对了,伞还你。”
穆祁接过来,看了一眼伞柄上那道透明胶带,没什么表情,但把伞放进网球包的侧袋时动作很轻。
她们并肩走在巷子里,曲煜鸣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和穆祁之间好像总是这样,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尴尬,但要说点什么特别的话,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安静本身好像就够了。
“你上午测了百米?”穆祁先开口。
“嗯。手计11.62。”
“很快。”
“一般吧。”曲煜鸣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起跑还是慢,陈教说我前三步没压出来。”
“你弯道跑呢?200米?”
“比100稍微好一点,但弯道技术不够细。”曲煜鸣踢了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你呢?下个月那个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穆祁想了想:“每天加练两个小时。教练说我正手还需要加强。”
“那你岂不是练得很晚?”
“嗯。有时候八点多才走。”
曲煜鸣偏头看她。夕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穆祁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神色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盯着一个目标太久了之后、视线被磨出来的那种亮。
她忽然问:“穆祁,你打网球的时候……会觉得累吗?”
穆祁看了她一眼:“什么累?”
“就是……”曲煜鸣想了想,“那种身体很累很累,但停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的累。”
穆祁沉默了几秒。梧桐树上有鸟扑棱翅膀飞走的声响。
“会。”她说,“但比停下来强。”
曲煜鸣没接话。她忽然觉得穆祁说的这句话,她懂。跑到极限的时候,身体里面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泛着血丝的味道——但那种累很诚实。累就是累,不像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她们走到了路口。这一次曲煜鸣没等她开口,自己先说:“我往左。你呢?”
“右。”
“那……”曲煜鸣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告别的话,但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明天见”“路上小心”这种废话。她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的伞我先不还了呗。”
穆祁转过头看她:“嗯?”
“万一又下雨呢。”曲煜鸣梦到啥说啥说,“我反正不爱带伞,放我这儿当个备用,你什么时候要了跟我说。”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她正想找补一句“开个玩笑”,穆祁却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递给曲煜鸣,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行。放你那吧。”
曲煜鸣看着穆祁转身往右边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蓝色的头发在后背上轻轻晃动。曲煜鸣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袋面粉的重量好像还留在手掌上,一种钝钝的、踏实的压迫感。她攥了攥拳头,皮肤上留着一点面粉的白印子。
那天晚上曲煜鸣坐在宿舍床上写训练日记。她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今天百米11.62,起跑还是慢,重心…然后她停了停,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伞还了又没还。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关灯。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穆祁说“比停下来强”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被磨出来的光。
她好像慢慢明白了,她和穆祁之间有一种没有说出口的共同语言。她们都知道不停地跑、不停地挥拍是为了什么……不是单纯为了赢,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就会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