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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街 曲煜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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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煜鸣那天晚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台灯关了之后,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白。她睁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中午十二点,校门口见。
她答应得太快了。
曲煜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盯着那块斑驳看了很久,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你不能什么都靠她。买鞋是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让穆祁帮你张罗?她又不欠你什么。
她想起穆祁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好像帮个忙就跟递一瓶水一样平常。可曲煜鸣知道,那些所谓"内部价",说到底还是人情。穆祁得去问人家,得搭关系,得欠别人一份好。她凭什么?就凭她们一起吃过几顿饭、淋过同一场雨?
曲煜鸣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喘了口气。
她太清楚这种"被人帮"的感觉了。小时候邻居阿姨看她可怜,塞给她一个热包子,她攥着包子回到家,被她爸看见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又去讨饭了?丢不丢人"。那时候她才八岁,包子还烫着掌心,她愣是把那个包子咽下去了,一口一口,嚼得像在吃石头。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东西了——王阿姨是例外,因为王阿姨从不当着她的面给她东西,总是塞在塑料袋里说"多做了你带回去",或者放在柜台底下等她来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推过去。
王阿姨知道怎么不伤她的自尊。可穆祁呢?穆祁知道吗?
曲煜鸣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墙。她摸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意识迷迷糊糊地往下沉的时候,她听见雨声又起来了,细碎的,敲着窗户玻璃,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跑道上,跑道尽头什么都看不清,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雾。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那双旧钉鞋不见了,她光着脚站在塑胶跑道上,脚尖发凉。然后有人从雾里走出来,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个人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拿。
曲煜鸣伸手去抓那只手的时候醒了。闹钟正在响,六点四十。
她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中午十二点,她没去校门口。
她给穆祁发了条短信前几天加的,:"要加练可能要晚一点。"发完后她就把手机放一边,她骗了她…但也不算骗。然后她跟着万晓婷去食堂打饭,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舀了一勺米饭往嘴里塞。
万晓婷看着她,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没动:"你手机震了。"
"不用管。"
"谁啊?"
"没谁。"
万晓婷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穆祁发的吧?"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想放人家鸽子?"
"什么叫放鸽子,我就晚一点过去而已。"曲煜鸣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青菜,"今天陈教说要加练百米。"
万晓婷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划开屏幕。曲煜鸣没来得及拦,万晓婷已经念出了那条未读消息:"'好,我等你?'"她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区域名,人家穆祁约你你就去呗,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每次说'没躲'的时候就是躲了。"万晓婷把手机推回去,"你当我认识你几年了?"
曲煜鸣没吭声,低头扒饭。万晓婷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想让她帮你买鞋吧?"
曲煜鸣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万晓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你这个人吧,别的都好,就这一点最犟。人家想对你好,你非得推三阻四的。"
"又不是谁都想对别人好。"曲煜鸣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欠人情的。"
"那王阿姨呢?"
"王阿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曲煜鸣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王阿姨是长辈",但又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透亮,是万晓婷专门给她夹的。
"行了行了,"万晓婷摆摆手,"你不去就不去呗。但你总得买鞋吧?你那鞋真的不行了,今天训练的时候我看见张琳又在跟别人嘀咕。"
"我知道。"曲煜鸣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下午自己去买。"
"去哪儿买?学校旁边那家店可贵了,你上次说新款六百八。"
曲煜鸣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有地方去。"
万晓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大概猜到了曲煜鸣说的"地方"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问多了曲煜鸣会翻脸。她们做朋友这么多年,有些界限万晓婷比谁都清楚——曲煜鸣不爱提她家的事,更不爱提她爸的事。
短暂的训练结束后,曲煜鸣换下钉鞋,穿上一双灰白色的普通运动鞋。那双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后跟的内侧塌了一块,走起路来有点往一边偏。她把鞋带系紧,背起书包,从田径场的侧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平时回家的那条路,而是拐进了学校后面那片老城区。穿过两条巷子……
这条街叫顺安街,名字起得挺吉利,但住在这附近的人都知道,它有个更形象的叫法——黑街。街面不宽,两边的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二手电器、杂牌烟酒、褪色的衣服鞋子、过期的零食。路灯稀稀疏疏的,有两只还坏着,玻璃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灯丝。空气里混着霉味、油烟味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酸味,地面上污渍斑斑,烟头、废纸、塑料袋被风吹得在墙角打转。
曲煜鸣走在这条街上,脚步很熟。她小时候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她爸那时候还没把家底输光,隔三差五带她来旁边的棋牌室,把她往角落的凳子上一扔,自己就跟几个牌友抽烟打牌去了。她一个下午就坐在那里,数墙上的裂纹,数地砖的格子,数隔壁店老板家那只猫的尾巴甩了多少下。后来她长大了,她爸输得越来越多,打她也越来越狠,她就再也不来了。但这条路长什么样,每一家店卖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街中段有一家体育用品店,门面窄窄的,门口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扔着几双落灰的运动鞋。曲煜鸣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货架上堆着各种牌子混杂的鞋盒,有的盒面已经被压得变了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抬眼看她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老板,有没有钉鞋?"曲煜鸣问。
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塑料筐:"那儿,自己翻。"
曲煜鸣蹲下去翻那筐鞋。大部分都是旧的,鞋底磨得厉害,有的鞋面都裂了。她翻到第四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一双黑色的钉鞋,鞋面还算完整,鞋底的钉子虽然有点磨损但还能用,鞋帮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她翻过来看鞋码,刚好是她的号。
"这个多少钱?"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一百二。"
一百二。曲煜鸣心里算了一下,她兜里有一百五,是上个月帮王阿姨看店她硬塞的,她一直没舍得花。一百二买一双能跑的鞋,剩下的三十还能撑几天饭钱。她攥了攥那鞋的鞋帮,皮质硬硬的,虽然比不上新鞋的弹性,但至少比她脚上那双502胶水粘的强。
"能试一下吗?"
"试呗。"
曲煜鸣刚把鞋穿上,还没来得及系鞋带,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来——
"曲煜鸣!你在这干嘛!"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她听了十八年,沙哑的,带着烟酒浸透了的粗粝,像砂纸刮着生锈的铁皮。她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曲煜建民站在店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胸前一截瘦削的锁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耷拉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输了钱之后特有的焦躁和戾气。他的左手捏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右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你哪来的钱?"他盯着曲煜鸣脚上那只还没系带的钉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只发怒的野兽低吼的前奏。
"我自己挣的。"曲煜鸣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曲建民往前跨了一步,鞋底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是我闺女,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把钱拿来,你爸今天手气差,得翻本!"
曲煜鸣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货架的边缘。她看着那张被酒精和赌瘾腐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委屈、愤怒、恐惧、厌恶——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变成一句嘶哑的骂声:"翻你妈的本!你他妈哪次翻过?上次你说翻本把家里电视都卖了!你还要翻什么?翻我的命吗?"
"你个小兔崽子!"曲煜建民一巴掌扇过来,曲煜鸣偏头躲了一下,巴掌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火辣辣地疼。她顺势把脚上那只鞋踹掉,赤着一只脚往后撤,顺手从货架上抄起一只塑料鞋盒挡在身前。
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但表情麻木得像在看一场天天上演的戏。这种场景在黑街太常见了,他来这儿开店五年,什么没见过。他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连站都没站起来。
"你把钱给我!"曲建民又扑上来,这一次他没打脸,直接伸手去掏曲煜鸣口袋。曲煜鸣死死按住兜口,两个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起来,撞翻了旁边的鞋盒,几双旧鞋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曲煜鸣被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猛地一花。
"给我!"她爸的手劲大得吓人,曲煜鸣再怎么拼命也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口袋的布料被扯得吱吱响,里面的钱被抽走了。她爸一把攥住那一百五十块钱,瞪了她一眼,骂了一句难听的,转身就往外走。
曲煜鸣扶着墙站起来,脸上挨了一拳的地方火辣辣地烧。她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血。然后她感觉到鼻腔里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妈的……"她骂不出声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浓重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她扶着货架弯着腰,感觉到左脸那一块在发热,肿胀感很快漫上来,整张脸像被人浇了一瓢开水。鼻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蹭得手背也红了。
老板终于出了声:"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曲煜鸣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用了。"她弯腰去捡地上那只还没来得及试的钉鞋,把它放回塑料筐里。一百二她付不起了,兜里连一块钱的硬币都没有。
她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堆散落的旧鞋中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冷还是疼,还是那种十八年来从未真正习惯过的、被人从身上撕下什么东西的屈辱感。她弯下腰去找自己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刚把鞋套上去,还没来得及系鞋带,门口忽然有人冲进来。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雨水的气息。曲煜鸣抬起头,眼前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深蓝色的头发,白色的防晒衣——穆祁。
穆祁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她的眼睛先落在曲煜鸣脸上,然后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紧,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消失的线。她看见了曲煜鸣嘴角的血,看见了鼻血在下巴上留下的痕迹,看见了左脸那块开始泛青的淤伤。
"……曲煜鸣。"穆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外面卷进来的风声淹没。她两步走到曲煜鸣面前,伸手去托她的脸,手指在碰到她脸颊之前顿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疼不疼。
"你怎么来了。"曲煜鸣的声音哑着,她想往后退一步,但穆祁的手已经碰到了她的下巴,轻轻地抬起来,让她对着光。穆祁的指尖凉凉的,碰在肿胀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想流泪的温度。
"你没赴约。"穆祁的眼睛还在看她的伤,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去田径场找你,万晓婷说你已经结束了。她说你可能来这条街了。"
"万晓婷……"曲煜鸣偏开脸,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给我看了地址。"穆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蹭到的一点血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对柜台里的老板说:"刚才那个人——往哪边走了?"
"往东边去了,棋牌室那边。"老板终于抬了头,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姑娘你认识他?"
"不认识。"穆祁说完这两个字,转回来看着曲煜鸣。她的目光从曲煜鸣嘴角的血迹移到她左脸那块淤青上,再移到她光着的右脚上,然后移回她的眼睛。曲煜鸣看见穆祁的眼眶很红,但没有掉眼泪,她把那层红压了下去,压在睫毛后面,压在一片深蓝色的平静底下。
"走。"穆祁伸手握住曲煜鸣的手腕,力道刚好,不紧不松,"我带你回去。"
"我鞋还没穿好。"曲煜鸣低头看着自己右脚上松松垮垮的运动鞋,鞋带拖在地上,沾了灰。
穆祁蹲下去了。
曲煜鸣愣在原地。她低头看着穆祁的头顶,深蓝色的头发在她膝盖前方垂下去,穆祁的手指利落地把鞋带穿好、拉紧、打了一个结,站起来,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然后她又说了一遍:"走。"
曲煜鸣跟着她走出了那家店。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水分很足,雨还没下,但快了。她们穿过黑街那条污浊的路面,经过那个废品收购站和那家理发店,拐进巷子的时候,曲煜鸣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正急匆匆地跑过来——万晓婷。
"区域名!"万晓婷跑到她面前,看见她脸上的伤,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艹!谁打的?!是不是你爸?!我他妈——"
"你别喊了大姐,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狼狈啊。"曲煜鸣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挡着脸,"先回去再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去找你爸了?!"万晓婷抓着她的胳膊,眼睛都红了,"我刚才跟穆祁说你有可能来这条街我就后悔了,我该跟着你的——"
"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能拦住他?"
"我起码能帮你挡一下!"万晓婷的声音带着哭腔。
曲煜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面那堵一直绷着的墙忽然塌了一小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角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穆祁站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没说话。曲煜鸣接过去抽出两张擦了擦鼻血和嘴角,把用过的纸攥在掌心里,湿漉漉的一团。
三个人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了。万晓婷走在曲煜鸣左边,穆祁走在右边,像两道影子把她夹在中间。曲煜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面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一百五十块钱被她爸抢走了,一会儿想起穆祁蹲下去给她系鞋带的那几秒钟。
"曲煜鸣。"穆祁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嗯。"
"明天中午十二点,校门口见。"
曲煜鸣抬起头,偏头看她。穆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水里的一盏灯,稳稳地亮着。
"你别躲了。"穆祁又补了一句,"你躲不掉的。"
曲煜鸣的鼻子忽然又酸了。她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假装在看天上的云。雨终于开始下了,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脸上,混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凉丝丝的。
她听见自己说:"好。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