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晴》落叶源

3、下雨 曲煜鸣

　　曲煜鸣第一次去穆祁的训练场，是周三下午的事。

　　原本她是没打算去的。那天田径队的训练结束得早，陈振华因为要开会，四点就放了人。曲煜鸣和万晓婷在场边拉伸，万晓婷一边压腿一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曲煜鸣把腿架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压。

　　“学校公众号发了上周网球联赛的赛报。”万晓婷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看看人家穆祁，决赛打满三盘赢了市一中，最后那个发球直接ACE，连照片都拍得跟海报似的。”

　　曲煜鸣瞥了一眼屏幕。照片上的穆祁穿着白色球衣，右手握拍，侧身准备击球，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背景是绿色的硬地场和密密麻麻的观众席。确实挺好看的。但她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继续拉伸。

　　“你不去看看？”万晓婷收起手机，笑嘻嘻地撞了撞她肩膀，“她今天下午有训练，在室内馆。”

　　“不是大姐，我去看什么，我一个短跑的又不懂网球。”

　　“不懂可以学啊，区域名，你前几天不还跟人家一起吃饭来着？”

　　“那是顺路。”曲煜鸣没好气地把腿放下来，“而且王阿姨那儿就那么几张桌子，赶巧了而已。”

　　万晓婷看着她，笑眯眯的，一副“你继续装”的表情。曲煜鸣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拎起书包就往场外走：“走了，我去买水。”

　　但她的脚步在路过网球馆的时候，还是慢了下来。

　　室内网球馆的玻璃门半开着，空调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运动地板和胶球特有的味道。曲煜鸣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玻璃门看见里面绿色的场地，两个人正在对打，球拍击球的声音“啪、啪”地响着，节奏很快，像有人在弹一首节奏鲜明的曲子。

　　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穆祁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衫，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张力。她的移动很快，在底线两侧来回奔跑，脚下那双白色的网球鞋在绿色场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她对面的女生曲煜鸣也认识，是孟时，网球队的另一员大将，棕色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笑，打得也很拼。

　　曲煜鸣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她靠着玻璃门旁边的墙壁，手里攥着一瓶刚买的水，冰凉的瓶壁贴着掌心那道快长平的疤，有一种隐隐的凉意。

　　“好球！”孟时喊了一声，跑到网前和穆祁击了个掌，“你那个反手直线真的绝了！”

　　穆祁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笑了一下：“你那个网前截击也不错，就是角度再压一点就更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

　　“休息五分钟。”

　　穆祁拎着球拍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那扇玻璃门，直直地落在曲煜鸣身上。

　　曲煜鸣一僵。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穆祁已经从门里走出来了，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锁骨上。网球拍夹在腋下，左手拿着毛巾，看着曲煜鸣：“你怎么来了？”

　　“额…我。”曲煜鸣把手里的水瓶举了举，“买水，路过。”

　　“路过？”穆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你拿着水。”

　　曲煜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瓶子。确实是水，但瓶盖没开，她根本没有喝过。

　　“……顺路过来的。”她改口，“万晓婷说你今天训练，我就想着反正没事，看一眼。”

　　穆祁没追问，只是偏了偏头：“进来坐吧，里面有看台。”

　　曲煜鸣觉得自己应该说“不用了”然后转身走，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看台不大，就三四排塑料椅。曲煜鸣挑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下面场地里的穆祁和孟时重新开始对打。她看不懂太多，但她看得见穆祁跑动的样子——那种专注。穆祁的眼睛盯着那颗黄绿色的小球，脚步调整得又快又准，球拍挥出去的时候手臂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一把拉满的弓。

　　她忽然想起陈振华说过的话，她说她后程加速好但起跑慢。她在短跑里找的是爆发和速度，而穆祁在网球里找的好像是另一种东西——那种持续的不停歇的奔跑，像一个永远不会断的循环。一样都是在跑，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看呆啦？”

　　孟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了看台，在她旁边坐下来，用毛巾擦着汗，笑容大大的，露出一颗小虎牙。“穆祁打球是不是很好看？我们队里人称‘观赏性选手’，挥拍姿势跟教科书似的。”

　　曲煜鸣回过神来：“挺厉害的。”

　　“那当然。”孟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诶，我可听你们那个万晓婷说了，你之前帮王阿姨赶了几个混混，还把穆祁吓了一跳。”

　　“……万晓婷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她那是给你做宣传呢。”孟时笑，“说真的，我当时听说了还挺佩服你的，换成我我估计不敢动手。”

　　曲煜鸣还没来得及回答，下面传来穆祁的声音：“孟时，休息好了没？”

　　“来了来了！”孟时站起来，拍了拍曲煜鸣的肩，“你多坐会儿，等她练完了让她请你吃饭，她请得起。”

　　曲煜鸣看着孟时跑回场上，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儿有点多余。她站起来想走，但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网球包，她差点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穆祁的包，敞着口，里面露出几筒网球和一件叠好的白色外套。

　　她蹲下来，把包往旁边挪了挪。就在这时，包里掉出来一张纸。

　　是比赛报名表，上面印着“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预选赛”的字样，穆祁的名字用黑色签字笔填在选手栏里，字迹工整而有力。曲煜鸣看到了日期，就在下个月。

　　她把报名表捡起来，想塞回包里，但手停在半空。

　　报名表的角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和填名字的不一样，更潦草一点，像是谁随手写上去的：“别怕，你比他们都强。”

　　曲煜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没有认出是谁的笔迹，但她想，这句话大概不是穆祁自己写的。是谁写给她鼓励她的？是孟时？还是教练？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穆祁在她面前总是淡淡的、稳稳的，好像什么都能处理好。但那天在王阿姨店里，穆祁说过“我来这儿是因为阿姨的萝卜糕好吃”，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曲煜鸣看见她低头剥筷子的塑料套，指节用力得有点发白。

　　她不知道穆祁在家里是什么样。就像穆祁也不知道她家是什么样。她们好像都在用一种方式，把某些东西藏起来。曲煜鸣用的是奔跑和打架，穆祁用的是沉默和礼貌。不太一样，但好像又有一点像。

　　“看什么呢？”

　　穆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曲煜鸣吓了一跳，手里的报名表差点没拿稳。她转过头，穆祁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蓝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网球拍搭在肩头，正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对不起，我不小心看到的。”曲煜鸣赶紧把报名表递过去，“就是……刚才你包倒了，我帮你扶的时候掉出来的。”

　　穆祁接过来，扫了一眼那行小字，然后把报名表折好放回包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曲煜鸣注意到她把那张纸放进去的时候，食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碰了碰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事。”穆祁拉上包的拉链，“走吧，我训练完了。”

　　两个人走出网球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浸了水的灰棉被。空气又闷又潮，曲煜鸣闻到了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她说。

　　穆祁抬头看了看天：“嗯。你带伞了吗？”

　　“没带。我一般不带伞，淋惯了。”

　　穆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曲煜鸣总觉得里面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点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沉沉的，最后又被压下去了。

　　“我有。”穆祁从网球包的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伞面，不算大。她撑开伞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砸下来，落在伞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雨下得很快，几秒钟的工夫就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了连绵的雨幕。曲煜鸣站在穆祁身边，肩膀紧挨着她的肩膀，伞面正好能罩住两个人，但有一点勉强，穆祁的左边肩膀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小片，深灰色的短袖布料颜色变深了，贴在皮肤上。

　　“你往这边来一点。”穆祁说，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曲煜鸣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手臂碰到一起。穆祁的手臂有点凉，可能是因为刚出过汗又吹了风。曲煜鸣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浓，淡淡的，真厉害啊一点汗味都没有…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像无数颗小珠子在跳舞。她们走在梧桐树下，雨滴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偶尔砸在伞沿，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下个月有比赛？”曲煜鸣问。

　　“嗯，全国青锦赛预选。”

　　“你肯定能过。”

　　穆祁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感觉。”曲煜鸣把校服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从伞边钻进来的雨丝，“你打球的时候，眼睛很凶。”

　　“凶？”

　　“就是……很专注。像我跑百米最后冲刺的时候，眼睛里也只有那条白线。”

　　穆祁没说话。她走路的脚步慢了一点点，伞又往曲煜鸣那边偏了一点点。

　　路口到了。

　　曲煜鸣停下来：“我往左边，你往右边。伞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就几百米。”

　　“不用。”穆祁把伞塞到她手里，“你拿着，明天训练完再还我。”

　　“那你呢？”

　　“我淋不了多少，拐个弯就到了。”穆祁说完，把网球包顶在头上，转身跑进了雨里。

　　曲煜鸣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伞柄上还留着穆祁掌心的余温，不热，但有一种淡淡的、踏实的感觉。她看着穆祁的背影跑远，蓝色的头发在雨中湿透了，贴在背上，校服也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很普通，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把的那种。但伞柄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缠了两圈，大概是之前裂过，被穆祁自己修好的。

　　曲煜鸣把伞举高，往左边那条路走去。雨声被隔绝在伞面之外，她踩着积水往前走，路灯光芒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黄色的亮片。

　　她想起那张报名表上的那行字——“别怕，你比他们都强。”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她觉得那个人一定也很重要。

　　她在想，穆祁那把伞上缠着透明胶带，那张报名表被人写了鼓励的话，她猜穆祁那个看起来很完整的、什么都不缺的生活，也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圆满。就好像她自己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每天早上系鞋带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鞋头的破口，然后深吸一口气才站起来。

　　她们都有一把破了的伞。只是有人把破洞露在外面，有人用胶带缠好了。

　　曲煜鸣握紧了伞柄，踩着越来越大的雨往前走。她心想，明天训练完，得把这把伞还回去。还得跟穆祁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