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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曲煜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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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煜鸣三天没去王阿姨那。
准确地说,是她刻意绕了道。那条后街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松了、哪盏路灯会闪,但自从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她每次拐到路口,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然后换方向走远路回家。
没什么原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阿姨絮絮叨叨的关心,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动手。更不知道——如果再碰见那个人,她该说什么。
“区域名,你今天又不顺路?”万晓婷咬着冰棍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甩来甩去,“王阿姨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病了。”
“没有。”曲煜鸣把书包带往肩上拎了拎,“这几天加练,累,想早点回去。”
万晓婷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跟曲煜鸣认识四年了,知道她撒谎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微微挑一下,很轻微,但她看得出来。
“行吧。”万晓婷把冰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过那什么,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我看见穆祁了。”
曲煜鸣的脚步没停:“嗯。”
“她问了你的事。”
脚步停了。
曲煜鸣转头看万晓婷,万晓婷咬着半截冰棍,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的猫:“她就问我‘曲煜鸣的手怎么样了’,我就说‘好了好了,你缠的纱布技术很好’,然后她点了个头就走了。就这。”
“……”曲煜鸣转过头继续走,“我还以为什么事。”
“你耳朵红了区域名。”
“太阳晒的。”
“六点多了哪来的太阳。”
曲煜鸣加快了脚步。万晓婷在后面笑得差点把冰棍咳出来。
但那天晚上曲煜鸣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空调嗡嗡响,上铺的室友翻身的声音轻得像老鼠啃木头,她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裂纹,忽然想起穆祁低头给她缠纱布的样子。蓝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很长。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周一早上有体育组全体晨会,曲煜鸣到得早,坐在田径场看台的台阶上系鞋带。早上的风还带着露水味,塑胶跑道上一片湿润的深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旧钉鞋,鞋头的开口又大了一点,在晨光里像一张张开的嘴。
“曲煜鸣。”
她抬起头。陈振华站在看台下面,双手叉腰,短袖T恤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精瘦的腰线。四十多岁的人了,身材保持得比大部分学生都好,眼睛不大但锐,扫过来的时候跟X光似的。
“到。”曲煜鸣站起来。
“上周五的一百米成绩我看过了。”陈振华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12.27,还行,但你自己知道问题在哪儿。”
曲煜鸣没吭声。
“起跑后那几十米,你的重心压得太低了。”陈振华伸手指了指跑道,“你后程加速没问题,我甚至觉得你后程比上学期还猛了一些,但前面那一段你比别人至少慢了零点二。这个差距在省赛上就是名次的差别。”
“我知道,教练。”曲煜鸣低着头,“我在改。”
“光改不行,得练。”陈振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下午加两组起跑训练,我叫万晓婷帮你按秒表。”他站起来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的钉鞋该换了。”
曲煜鸣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嗯,我知道。”
陈振华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他当教练这么多年,什么家境的学生没见过。有些话说到就行了,再说多了伤自尊。
曲煜鸣站在看台上看着陈振华的背影走远,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仰起头眨了眨眼。
下午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万晓婷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填表,曲煜鸣一个人收拾好背包往校门走。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后街的路口。
梧桐树还是那几棵,其中一棵的树干上被人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小卖铺的灯亮着,关东煮的香味飘过来,带着萝卜和鱼丸炖久了的甜。
曲煜鸣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拐了进去。
王阿姨正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煜鸣!哎呀你这孩子,几天没来了!阿姨还以为你生阿姨气了!”
“没有,阿姨,训练忙。”曲煜鸣走进去,放下书包,“我来帮你收拾——”
“收什么啊收拾!”王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保鲜盒,“阿姨给你留了糯米糍,红豆馅的,你上次说爱吃那个。”
曲煜鸣看着保鲜盒里六个圆滚滚的糯米糍,上面撒着椰蓉,白得像雪。她嗓子眼堵了一下,低声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王阿姨把保鲜盒塞到她手里,“趁热吃。对了,你坐最里面那张桌,那儿有风扇,凉快。”
曲煜鸣端着保鲜盒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靠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手写的,字迹有点模糊了。她坐下来,打开保鲜盒的盖子,糯米糍的甜香扑鼻而来。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软糯的皮在齿间裂开,红豆馅流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阿姨,今天有萝卜糕吗?”
那个声音她认得。清清淡淡的,不高,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说话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礼貌。
曲煜鸣僵住了,嘴里的糯米糍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她低着头,盯着保鲜盒里剩下的五个糯米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椅子里。
“穆祁来啦!有有有,阿姨今天特意给你留了一块大的!”王阿姨的声音欢快得像过年,“你坐那儿等啊,阿姨给你热一下。”
脚步声走过来。
曲煜鸣感觉到对面那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木腿蹭过地砖,很轻的一声吱呀。然后就是沉默。
她嚼完了嘴里的糯米糍,抬起头。
穆祁坐在对面,今天没穿校服白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锁骨。蓝色的头发披下来,没扎,在风扇的风里轻轻动了动。她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的手好了?”穆祁问。
曲煜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边缘长出一圈新肉,粉红色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好了。”
穆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软皮笔记本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曲煜鸣瞥了一眼,看不太清,只看见几个英文单词和数字,像是训练笔记。
王阿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萝卜糕过来,放在穆祁面前,又给曲煜鸣倒了一杯酸梅汤:“你们俩好好吃,不够跟阿姨说啊。”
穆祁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糕。曲煜鸣低头继续吃糯米糍,心里想着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可她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那天没有去道谢。她应该说声谢的。
“那个……”曲煜鸣开口,嗓子有点紧,“那天,谢谢你帮我包扎。”
穆祁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用谢。”
又安静了。
风扇哗哗地转着,把桌上的菜单纸掀起来一角又放下去。曲煜鸣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有点奇怪,不是尴尬的那种,反而像两个人都在等着什么。她咬着筷子尖,试探着问:“你经常来这儿?”
“嗯。”穆祁把萝卜糕咽下去,“阿姨的萝卜糕好吃。”
“我也觉得。”曲煜鸣说,“她炒粉也好吃,就是有时候油放多了。”
“你让她少放点油就行。”
“我说过,她改了两天又忘了。”
“那你就再说。”
曲煜鸣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笑什么,可能就是觉得穆祁这种一本正经回答问题的样子有点好玩。她笑了几声,看见穆祁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穆祁问。
“没什么。”曲煜鸣敛了笑,低头喝酸梅汤,“就是觉得,你跟学校里传的不太一样。”
“传我什么?”
“高冷、不爱搭理人、拒人于千里之外之类的。”
穆祁把萝卜糕的盘子往旁边推了推,左手托着腮看她:“那你觉得呢?”
曲煜鸣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像一片安静的海,不冷,只是深。
“我觉得吧……你挺好说话的。”曲煜鸣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傻,赶紧补了一句,“就…好相处。”
穆祁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弯度又大了一点。
她们又聊了几句。聊成绩聊技术…都是曲煜鸣没话找话…
后来天黑了,王阿姨把店门口的路灯打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温暖的格子。曲煜鸣帮王阿姨把碗筷收了,穆祁也站起来帮忙叠塑料凳。两个人一左一右,像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似的。
临走的时候,曲煜鸣在门口穿鞋,穆祁背着网球包站在路灯底下等她。曲煜鸣系好鞋带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到路口。
“你往哪边走?”穆祁问。
“左边。”曲煜鸣指了指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你呢?”
“右边。”
“哦。”曲煜鸣把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兜里,“那……明天见?”
穆祁看了她一眼:“明天你不是有训练吗?”
“嗯,下午。”
“那明天下午训练完,你来阿姨这儿,她说的炒粉少油。”穆祁说完,转过身往右边走了,网球包的带子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深蓝色的头发落在肩后。
曲煜鸣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关东煮的余香和梧桐叶子的涩味。她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掌心,那道伤疤上有一块新肉,摸起来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像刚刚学会愈合。
她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很轻快,那种轻快跟跑完四百米之后的轻快不一样,像是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大,但暖,像王阿姨店里那盏路灯,在角落安安静静地亮着绿灯。
她在心里给自己说,明天训练得多跑两组。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早点跑完,然后去买碗少油的炒粉。
作者有话说:在更新这本书的同时我也会更新另一本,但更新进度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