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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伤口 曲煜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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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煜鸣的鞋底在跑到尽头的那道白线前发出最后一声锐响,像是谁用指甲刮过黑板。四百米的塑胶跑道在六月的太阳底下蒸腾出橡胶与汗水的混合气味,她弯着腰,大口喘息,颈后的碎发已经贴成一绺一绺的。秒表在她脑子里跳。还行,没退步。
“区域名!干嘛呢?训练结束了,还在那站着?”万晓婷从场边探出半个身子,黑色的马尾辫甩了一下,声音大得像广播,整个田径场都能听见。旁边几个练铅球的男生回头看了看,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曲煜鸣直起腰,用T恤的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冲她摆手:“来了来了,喊什么喊,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外号啊。”
“你那个外号比你大名好听多了,区域名——多大气!多气派!”万晓婷翻了个白眼,把一瓶水扔过来,“接着,别又给你那破书包添水。”
曲煜鸣接住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目光掠过操场另一头的网球场。那边传来击球的声音,干净清脆,像是用刀切开西瓜。
“看什么呢?”
“没什么。”曲煜鸣收回视线,“走吧,今天王阿姨那边要帮忙。”
万晓婷跟在她身边往校门口走,边走边歪头打量她:“今天怎么跑这么拼?明知道下午太阳毒,冲刺六组,你也不怕中暑。”
曲煜鸣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穿了快两年的钉鞋,鞋底的钉子磨得快要平了,鞋面上有一处被502胶水黏过的裂口,泛着白。她昨天回家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又多了几张赌球的单据,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又展平。她爸歪在沙发上,酒瓶子滚到地板上,还没碎,但也没人捡。
她说不出口。她没法跟万晓婷说,她今天跑得拼命,是因为她晚上要做个决定。她怕自己跑得慢了,那个决定就来不及了。
她们走到学校后门那条小街时,太阳已经斜了些,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王阿姨的小吃铺子在街角,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玻璃柜台里摆着茶叶蛋、烤肠、炒粉,边上还有一锅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哟,煜鸣来了!”王阿姨从后厨探出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刚煮了绿豆汤,给你们留了两碗,快喝。”
曲煜鸣把书包放到柜台底下,卷起袖子:“阿姨,我先帮你把后面那筐碗洗了。”
“哎呀不用不用,你训练那么累……”
“没事,刚跑完也不累,活动活动。”
万晓婷已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捧着绿豆汤,嘴里叼着勺子含糊不清地说:“王阿姨您就让她干吧,她□□活。”
“就你话多。”曲煜鸣白了她一眼,端着装碗的塑料筐走到后面水槽边。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凉水冲在手指上,带着一点铁管里的锈味。她低头搓着碗沿上干掉的酱汁,脑子里又想起那双钉鞋。她去问过店里最便宜的新款要六百八,她攒了三百,还有三百八的空缺。她爸上个月打牌赢了两百,她刚开口说“爸我想买双鞋”,那人就把钱拍在桌上说“这钱我还要翻本”。
翻本。她忽然觉得好笑,手上的泡沫滑进水池里,冲成一个打着转的漩涡。她从小就知道,她爸的“翻本”和她的“翻本”不是一回事。一个是赌桌上的,一个是跑道上的。
“煜鸣!”王阿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帮阿姨把门口那袋土豆拎进来!”
“来了!”她擦了擦手,小跑着出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几个人。
三个男人,还有一个站在稍后的位置,四张脸都被酒气蒸得通红,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其中一个人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站在柜台前拍桌面:“老板娘,你这炒粉——这东西也值十五块?十五块就这几根粉?”
王阿姨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笑着:“小伙子,我这价格都标在墙上的,炒粉加蛋十五块,你要是不爱吃……”
“谁说不爱吃?”链子男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把柜台上的关东煮铁盆往里一推,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玻璃上,“就是觉得你这店,宰客啊。”
曲煜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得这种语气。她在家听过太多次了,那些来找她爸要债的人,站在门口的声音也是这样的,阴阳怪气的,带着酒气,好像下一秒就要把门踹开。
王阿姨还在赔笑,而链子男身后的另一个人已经伸手去掀桌子了。那张折叠桌被猛地一掀,桌面上的碗筷哗啦掉了一地,一只碗碎了,瓷片弹起来,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曲煜鸣动了。
她说不清是哪个瞬间让她迈出那条腿的。也许是碎片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太像她家那个空酒瓶摔碎的声音,也许是王阿姨往后退的那一步,和她小时候她妈往后退的那一步一模一样。
她两步跨过去,右手抄起靠在墙角的扫把,冲着链子男的肩膀劈头盖脸就砸了下去,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人被她砸得往后踉跄了一下,酒气喷出来:“艹!你他妈——”
“你敢掀桌?”曲煜鸣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像一只弓着背的猫,手里的扫把横在身前,“这是人家吃饭的地方,你他妈掀谁桌呢?”
另外两个人围上来了,其中一个醉得路都走不稳,拳头挥过来带着风,曲煜鸣一侧身躲开,扫把握在手里往他腿弯一扫,那人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链子男骂骂咧咧地扑过来,曲煜鸣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掌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但她没顾得上看。
“警察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街尾传来鸣笛声。那几个醉汉互相看了一眼,骂了几句难听的,一窝蜂从侧门跑了出去,啤酒瓶在门槛上磕碎了一只,绿色的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曲煜鸣喘着气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扫把上沾了一点油渍,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一道血口子横在生命线上,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渗。
“煜鸣!哎哟煜鸣啊…”王阿姨扑过来抓住她的手,“你流血了!快快快,阿姨给你找创可贴…”
“没事阿姨,我没事的,只是小伤。”曲煜鸣扯了扯嘴角,想把血往裤子上蹭,但手腕被人握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大概一直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是个女生,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深蓝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皮肤白得在日光灯底下像一块玉。五官的线条很深,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着,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冷,但不是不好接近的那种……就是……像冬天的湖面,能看见底,但水温你摸不准。
她穿着校服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网球包。那只握住曲煜鸣手腕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薄茧,网球打多了的人才会有的。
“别往裤子上蹭。”她的声音很轻,不高,但意外的稳,“我包里有碘伏和纱布。”
曲煜鸣呆了一秒,然后认出了这个人。穆祁。学校网球队队长,常年出现在学校光荣榜和校报上那张脸。她跟穆祁从来没有说过话,唯一一次面对面是在升旗仪式上,穆祁作为学生代表上去发言,她在底下站着,隔着四排人,连穆祁的睫毛都看不清。
现在那些睫毛就在她面前。穆祁眨了一下眼,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网球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医疗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小吃店里格外清晰。
“坐。”穆祁拉开一张凳子,把碘伏和棉签摆在桌面上,“手给我。”
曲煜鸣鬼使神差地坐下了。她看着穆祁用棉签蘸了碘伏,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掌心,动作很轻地擦过那道伤口。碘伏蛰得她抽了一下气,穆祁的手停了一瞬,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询问,更像是在确认她能不能忍。
“小伤。”穆祁低头继续擦,声音淡淡的,“但要是感染了也麻烦。你是练短跑的吧?”
“嗯。”曲煜鸣的声音有点哑。她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王阿姨在旁边急得转圈:“煜鸣你啊,太冲动了,那几个是醉鬼你跟他们动手干什么啊……还好没事还好没事…穆祁你来得巧,阿姨谢谢你啊……”
穆祁摇了摇头,用纱布把曲煜鸣的掌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阿姨,我先走了。明天训练完再来。”
“哎好好好,阿姨给你留你爱吃的那个萝卜糕——”
穆祁已经拎起网球包往外走了,经过曲煜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曲煜鸣抬头看她,夕阳从门口斜射进来,把穆祁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深蓝色的头发里有一缕被染成了暖橘色。
“下次别用手挡。”穆祁说,“扫把柄也可以挡。”
然后她就走了。
曲煜鸣盯着门口那片被夕阳映亮的地砖看了很久,直到万晓婷从外面冲进来:“区域名!我刚去买水听说你打架了?!你没事吧?!”
“没事。”曲煜鸣抬起那只被纱布缠好的手看了看,纱布绑得很整齐,边角折得服服帖帖,像做手术的护士打出来的。“万晓婷。”
“啊?”
“穆祁。她怎么知道我是短跑的?”
万晓婷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你撞见穆祁了?”曲煜鸣无语这人狗头不对马嘴啊,万晓婷笑着又补“你猜呢?学校里有几个人不知道‘区域名’?你冲百米那成绩,校纪录都挂那呢。”
曲煜鸣看着手心里的纱布,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好像不怎么疼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她爸大概是又在外面喝酒没回来。曲煜鸣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之前,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右手。
纱布上碘伏的棕色洇开了一小块,像一个很小的、安静的脚印。
她关上门。夜里凉了,风吹着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她把手放在胸口,心想,今天好像也没什么太糟的。
那双钉鞋的事…算了…她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