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的溃败》鸦息

36、圣像后的脸 “当然，准

　　快入夜的时候，侯爵突然派人来请她去前厅。
　　那时莉维娅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东线管事送来的短笺。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洛奇亚已经按她的吩咐暂缓了两处驿站的账目交接，只等她下一道手令。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阿德里安若知道，大概只会冷笑一声，说她仍在做一些无谓挣扎。
　　可莉维娅却从那几行字里感到一种近乎荒唐的安定。
　　至少还有人等她的手令。
　　至少她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件被摆到别人身后的装饰品。
　　侍从来通报时，她没有立刻起身。
　　“侯爵大人请您去前厅。”
　　莉维娅把短笺折好，压进书页里。
　　“现在？”
　　“是。”
　　她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去，花园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这个时辰把她叫到前厅，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带路。”
　　前厅里灯火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莉维娅走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侯爵，而是坐在侧位上的卡西安·德·蒙特雷。
　　他今日穿着深色礼服，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白日里那种圣徒般的温柔被夜色削去几分，整个人看上去安静而危险，像一柄被天鹅绒包住的薄刀。
　　莉维娅脚步微顿。
　　随即笑了。
　　“蒙特雷大人深夜造访，看来帝都的治安终于好到不需要您费心了。”
　　卡西安抬眼看她，唇边含着那点熟悉的温和笑意。
　　“莉维娅小姐。”
　　他只叫了她一声。
　　不轻不重，像早已料到她会这样开场。
　　莉维娅正想再说什么，主位上的侯爵已经冷冷开口。
　　“跪下。”
　　前厅静了一瞬。
　　莉维娅缓慢地转过脸。
　　“您说什么？”
　　侯爵脸色阴沉。
　　“跪下。”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侯爵大人，这又是哪一出？我现在连站着听审的资格也没有了？”
　　侯爵眼神一冷。
　　“按住她。”
　　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
　　莉维娅当然不肯跪。
　　她几乎是瞬间挣扎起来，肩膀撞开一个侍从，袖口被扯乱，发间的簪子也掉了一支。
　　可她的身体到底太弱，几下之后便被人扣住双臂，强行压了下去。
　　膝盖撞上冷硬的地面。
　　疼痛从骨头里震上来。
　　她脸色一白。
　　前厅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照得她垂落的发丝像一截断开的黑绸。
　　莉维娅跪在那里，背却仍挺得很直。
　　她慢慢抬眼，先看侯爵，再看卡西安。
　　“好。”她声音很轻，“看来今晚要审我。”
　　卡西安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
　　“北境运输线近来出了些问题。”
　　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动作优雅得像在展开一份宴会菜单。
　　“有人向皇室私下泄露了几批物资调度信息。信件经过了几道手，但源头很干净，干净得只剩下一个名字。”
　　莉维娅看着他。
　　“我？”
　　卡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莉维娅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轻轻一声，很快便变得尖锐。
　　“侯爵大人真是好算盘。怕您的儿子压不住我，便干脆请蒙特雷大人来替黑泽尔家再教我一次规矩？”
　　侯爵怒道：“到现在还敢狡辩？”
　　“我狡辩什么？”她抬起下巴，“北境线在我手里时，皇室那边连一颗盐粒几点出仓都查得清清楚楚。现在刚被你们接过去，就出了泄密的事。侯爵大人不去查接手的人，倒来查我这个被按在地上的旧人。真是公正。”
　　侯爵脸色铁青。
　　卡西安却笑了笑。
　　“莉维娅小姐的口才，确实一如既往。”
　　“蒙特雷大人的证据，也一如既往地喜欢藏在漂亮话后面。”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德里安赶到了。
　　他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跪在地上的莉维娅。
　　那一瞬，他眼神冷了下去。
　　莉维娅却没有看他。
　　她甚至厌恶自己能立刻分辨出他的脚步声。
　　阿德里安看向侯爵，又看向卡西安。
　　“怎么回事？”
　　卡西安抬眸。
　　“黑泽尔大人来得正好。”
　　阿德里安的目光落在那叠信件上。
　　“蒙特雷大人可有证据？”
　　“正因为还不完整，所以才想请黑泽尔家配合一下。”
　　卡西安说得很平和。
　　“这件事可大可小。若交给裁决庭，自然会闹得难看。但若只是由蒙特雷府暂时带回问询，便还有转圜余地。毕竟……”
　　他看了一眼莉维娅。
　　“莉维娅小姐如今已经不是侯爵小姐。这样处理，既能保全黑泽尔家的名声，也能给皇室一个交代。”
　　莉维娅跪在地上，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又开始了。
　　证据。
　　名声。
　　皇室。
　　黑泽尔家。
　　蒙特雷府。
　　明明他们要带走的人是她，跪在地上的人是她，被按下去的人也是她。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问她。
　　他们只是在讨论她该归谁处理。
　　像讨论一件出了差错的货物。
　　她慢慢抬眼，看向阿德里安。
　　他眼底已经漫上恼怒。
　　像是某种领地被人侵占后的怒意。
　　这让莉维娅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快意。
　　好啊。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并不是只有她被他们摆在桌上拆解时会狼狈。
　　她笑了笑。
　　“也许是我真的不小心在信里写了什么。”
　　前厅一静。
　　侯爵震惊地看向她。
　　阿德里安的眼神也骤然变了。
　　“莉维娅。”
　　她终于看向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莉维娅笑了。
　　“当然，准侯爵大人。”
　　她跪在地上，唇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点近乎恶意的亮。
　　“和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清楚。”
　　阿德里安盯着她。
　　有一瞬间，他像是要上前。
　　可卡西安已经站起身。
　　“既然如此，今晚就劳烦莉维娅小姐随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