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的溃败》鸦息

27、不完美的她 那一瞬，他

　　卡西安容不下令人失望的东西。
　　也容不下不完美的东西。
　　就像父亲第一次告诉他，想替他定下与黑泽尔侯爵女儿的婚约时，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容忍。
　　“莉维娅·黑泽尔？”他当时放下茶杯，语气很轻，“父亲确定吗？”
　　公爵坐在长桌另一侧，神色平静。
　　“她手里有几条军需线。”
　　“黑泽尔家有儿子。”
　　“不碍事。”公爵道，“儿子继承爵位，女儿掌线。黑泽尔侯爵迟早要把那几条线收回，但在收回之前，我们若能借婚约拿到一部分调度权，会省很多事。”
　　卡西安垂眼，看着茶面上轻微的涟漪。
　　莉维娅·黑泽尔。
　　他知道她。
　　听说过她。
　　她太乖戾，太冲动，太刻薄，太不完美。
　　她曾在皇宴上当面泼了一个伯爵夫人酒，让议会大臣难堪，把某个年轻侯爵讽刺得脸色青白交替，最后愤然离席。
　　她容貌出众，却声音尖利，身形单薄，身体差得几乎称得上弱不禁风。
　　卡西安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心高气傲、难登大雅之堂的瘦弱小姐。
　　一个被侯爵家惯坏了的病弱女孩，因手里碰巧握着几条军需线，便误以为自己可以在男人的议政桌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样的女人很麻烦。
　　也很无趣。
　　“你不喜欢？”公爵问。
　　卡西安微笑。
　　“我只是在想，黑泽尔侯爵究竟是想嫁女儿，还是想甩掉一个麻烦。”
　　公爵淡淡道：“两者并不冲突。”
　　确实不冲突。
　　卡西安后来真正见到她，是在皇宴。
　　父亲遥遥向他一指，指向酒桌边一个单薄的背影。
　　“那就是她。”
　　女人背对他站着，手里端着酒杯。她似乎觉得酒难喝，只抿了一口便放下，动作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去打个招呼。”公爵说。
　　卡西安并不情愿。
　　但他还是去了。
　　他知道寻常贵族小姐喜欢什么。
　　合适的距离，适度的称赞，略微垂下的眼，温和却不轻浮的声音。她们会先为他的脸惊讶，再为他的教养放松警惕，最后为自己被特殊对待而暗自欢喜。
　　他站到她身后，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黑泽尔小姐。”
　　她回过头。
　　卡西安先看到的是一双阴翳的眼。
　　那不是传闻中那种傲慢到只会用鼻孔看人的眼睛。
　　那双眼更复杂。
　　清澈与浑浊交替，痛苦和嫉妒的痕迹被卷进无力的苍白里，烛火映进去，竟像会被瞬间吞掉。
　　她确实美。
　　美得病态。
　　像一朵被放错季节的花，颜色很深，枝茎却薄得经不起风。
　　她先是不耐地看向他。看清他的脸后，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那惊艳太熟悉。
　　熟悉到卡西安几乎立刻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是卡西安·蒙特雷。”他微微颔首，“黑泽尔小姐，您今晚看起来格外美丽。”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点惊艳很快褪去。
　　随后，她眼里漫上一丝嘲讽的笑意。
　　卡西安很少在第一次见面的异性眼中看见这种东西。
　　尤其是在她已经看清他的脸之后。
　　这让他心中浮起一点不适。
　　她开口时，声音果然带着不合礼仪的锋利。
　　“少些装模作样吧，蒙特雷大人。”
　　卡西安唇边笑意没有变。
　　她继续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您父亲为什么选中黑泽尔家。若只是要军需，弗里安家族更合适。他们的关系网更紧密，女儿性格温和，也更好控制。”
　　她抬眼看他。
　　“除非公爵大人觉得，我体弱，手里又握着几条线，既能用，又容易处理。算起来，比温和的女儿更划算？”
　　这一番话说下来，卡西安几乎有一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觉得她蠢得厉害。
　　把话说得这么开。
　　可她又确实有脑子。
　　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
　　这更令人不悦。
　　“黑泽尔小姐对自己的处境，看得很清楚。”他温声道。
　　“我只是身体差，不是眼睛瞎。”
　　她说完，目光在他袖口处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旁人绝不会察觉。
　　可卡西安察觉了。
　　随后，她眼里又浮出那种恼人的嘲讽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走。
　　卡西安忽然开口：
　　“您不泼我酒吗？”
　　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恼火于她的直白。
　　恼火于她举止优雅，说出口的话却比醉酒的男人还不合礼节。
　　恼火于她看穿了一些东西，却不肯给他一个被冒犯后维持体面的机会。
　　更恼火于她准备就这样无视他。
　　她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她转身，将手里的酒泼在了他身上。
　　“不好意思。”她轻声说，“忘了。”
　　她竟然真的泼了。
　　酒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划过脸侧，渗进衣领。
　　宴厅里的声音像被谁突然掐断了一瞬。
　　随后目光汇聚过来。
　　惊愕、鄙夷、兴奋、看好戏。
　　全都落在他们身上。
　　卡西安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
　　那一瞬，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杀了她。
　　可她是侯爵女儿。
　　只要黑泽尔家不做出太出格的事，她能带来的好处便远比杀了她多。
　　卡西安站在原地，慢慢抬手，用指腹拭去下颌上的酒。
　　然后，他笑了。
　　“黑泽尔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莉维娅看着他。
　　那双阴翳的眼里，竟有一瞬间浮出近乎愉快的光。
　　像她也知道自己刚才踩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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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爵府时，他心里的怒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侍从替他脱下外套，换下被酒浸湿的衬衣。
　　这时，卡西安才注意到自己的袖口上沾了一点血。
　　很小。
　　针尖般大小，几乎不可见。
　　那是宴会前留下的。
　　一个政敌。
　　他本来只打算短暂地同他玩一会儿，没想到那人嘴硬得比想象中久一些。
　　于是时间被拖长，他换衣时又太匆忙。
　　卡西安低头看着那一点血。
　　忽然想起莉维娅看向他袖口时，那抹了然又嘲讽的笑意。
　　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判断令他心里那点怒意渐渐沉下来。
　　不再那么滚烫。
　　而是变得更冷，更细，更像一根慢慢缠上指节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