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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恼人的迟钝 像被人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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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卡西安·德·蒙特雷就来拜访了。
阿德里安听见管家通报时,正在书房里翻看北境运输线近三年的账本。
那本账他已经看了半个早晨。
不得不承认,莉维娅确实把这几条线理得很好。
太好了。
好到他越看,越能明白父亲这些年为什么明知她性情乖戾,却迟迟没有彻底收回她手里的权力。
她不是那种只会在议政厅里逞口舌之快的人。
她真的能把混乱的账本变成刀,把松散的商队变成网,把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旧管事捏成一只听她指令的手。
这让阿德里安感到不悦。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莉维娅是男人,黑泽尔家的继承人也许真的未必会是他。
这个念头令他指尖在账页边缘停了很久。
可惜她不是。
她甚至连黑泽尔家的血脉都不是。
他合上账本时,管家正低声道:“蒙特雷大人已经在前厅等候。侯爵夫人与黑泽尔小姐也在。”
黑泽尔小姐。
罗莎琳德·黑泽尔。
这个名字进入黑泽尔府不过短短一日,便已经自然得像本来就在这里。女仆们称她小姐,母亲看她时眼神柔软,父亲虽然仍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却已经吩咐人替她重新布置了东侧采光最好的房间。
而莉维娅的房间在西侧。
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阴冷,窗外只看得见后院和一片不太开花的旧蔷薇。
过去阿德里安从不觉得这有什么。
此刻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他从门缝里看见她站在镜前时,那副像被阴影养出来的苍白身体。
他皱了皱眉,将念头压下去。
“我知道了。”
他到前厅时,卡西安正坐在罗莎琳德对面。
今日卡西安穿了一身白色常服。
衣料柔软,袖口压着银线,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若不知他是什么人,只怕会以为他是某位从圣坛前走下来的年轻主教。
连阳光落在他肩上,都显得格外无害。
阿德里安却只觉得刺眼。
卡西安正在同罗莎琳德说话。
他问她是否习惯黑泽尔府,问她过去在商人家中生活如何,问她路上可曾见过南边的湖泊,问她平日喜欢什么书。
他问得很自然。
像真对她感兴趣。
罗莎琳德也答得大方。
她不似那些被贵族礼仪教得过分紧张的小姐,回答时并不急于讨好,也不显得局促。
她说自己喜欢骑马,喜欢射箭,也喜欢诗集。
听到诗集二字时,卡西安轻轻笑了笑。
“诗集?”
“很奇怪吗?”罗莎琳德问。
“不。”卡西安道,“只是帝都的贵族小姐们大多说自己喜欢宫廷史。哪怕她们其实从未读完过一本。”
罗莎琳德笑了。
“那我大概不够像贵族小姐。”
“未必。”卡西安微微垂眼,“有时不像,反倒更难得。”
阿德里安在门口停了一瞬。
这话说得很漂亮。
也很像卡西安。
他永远知道该怎样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特殊看待的那一个。
仿佛他眼中的温柔只落向你,仿佛他的话语不是习惯性的礼仪,而是某种私密的偏爱。
罗莎琳德显然听进去了。
她的脸颊泛起一点红。
阿德里安心中没有太大波动。
若卡西安愿意把注意力放在罗莎琳德身上,按理说,这正合他的意。
婚约本就该重新落到真正的黑泽尔小姐身上。
卡西安若识趣,便不该再缠着莉维娅。
可阿德里安仍觉得不对。
因为卡西安与罗莎琳德说话时,看似专注,余光却曾轻轻扫向楼梯方向。
一次。
很短。
短到罗莎琳德不会察觉。
却没有逃过阿德里安的眼睛。
阿德里安走进前厅。
“蒙特雷大人。”
卡西安转头,微笑起身。
“黑泽尔大人。”
两人见礼。
空气里那点温和的热度忽然被压低了一些。
罗莎琳德似乎没察觉,只是笑着说:“蒙特雷大人刚才在说艾里乌斯的诗。”
阿德里安看向卡西安。
“蒙特雷大人也读诗?”
“偶尔。”卡西安道,“不过读得不如刑法和议会记录熟。”
他说得坦然,近乎自嘲。
阿德里安心底却浮出一点冷意。
他当然知道卡西安读什么。
更知道莉维娅也知道。
他们之间有一类不该由未婚男女共享的秘密。
藏书阁、禁书、酒、地下室,还有那些彼此试探时才会出现的句子。
它们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丝线,将莉维娅和卡西安暗暗缠在一起。
阿德里安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阿德里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莉维娅的脚步声与旁人不同。
因为身体不好,她走得并不重,却总带着一种故意压出来的傲慢,像宁可让鞋跟踩断,也不肯显得自己气力不足。
她从楼上下来,脸色仍旧苍白,眼尾却带着一点冷红。
也许昨夜没睡好,也许只是看见卡西安坐在罗莎琳德面前,让她又生出了那种被夺走什么的恼怒。
阿德里安发现自己竟然能分辨她脸上这些微妙的情绪。
这让他更烦躁。
莉维娅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先从卡西安袖口扫过,再落到衣摆,最后甚至低头看了看他的鞋。
阿德里安眼神微沉。
她在找血迹。
这几乎已经成了她与卡西安之间某种不成文的习惯。
她总试图从他那副无垢的皮囊上找出破绽,像一个固执的审判官,非要证明圣像底下藏着腐烂的骨头。
而卡西安似乎也任由她看。
甚至享受她这样看。
莉维娅什么都没找到。
她脸上浮出一点不甚满意的冷淡。
卡西安看着她,唇边笑意不变。
“莉维娅小姐今日看起来精神不错。”
“蒙特雷大人的眼睛若已经差到这种程度,建议早日请宫廷医师。”莉维娅道,“免得下次把刑具看成玫瑰花。”
罗莎琳德怔了一下。
卡西安却笑了。
“您总是这样关心我。”
“是啊。”莉维娅抱起手臂,“我一向关心帝都的治安。”
阿德里安冷眼看着。
这种旁人听不懂、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底色的对话,令他胸口泛起一阵沉闷的不悦。
卡西安重新转向罗莎琳德。
“方才说到艾里乌斯。”
罗莎琳德点头。
“他有句诗我很是喜欢。”
“哪句?”罗莎琳德眼睛亮了。
卡西安垂眸,声音低缓地念道:“我的心跳,就像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
他的嗓音很好。
这一点阿德里安从不否认。
卡西安念诗时,那种温柔几乎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每个音节都被烛火和银器擦拭过,干净,优雅,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罗莎琳德脸颊微红。
莉维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尖刮过瓷面。
“斑驳的树影落在肤上?”她慢慢道,“我还以为大人说的是斑驳的烛泪落在肤上。”
阿德里安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句话太不妙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树影。
烛泪。
肤上。
若换成旁人,这或许只是听错。
可从莉维娅口中说出来,又落在卡西安面前,便带上了某种暧昧而危险的挑衅。
尤其她还继续道:“看来您书架上那些人体解剖和刑罚研究的书,只是书皮而已。里面包的,原来都是情诗。”
卡西安的笑意停了一瞬。
极短。
可阿德里安看见了。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莉维娅眼底那一点满意。
她刺中了卡西安。
而这显然让她愉快。
阿德里安忽然觉得那一幕刺眼极了。
因为莉维娅此刻的神情太熟悉。
她过去也常这样看他。
在议政厅里,当众抓住他的错漏;在马场上,将他从马上拖下;在宴会上,泼他一身酒。
那是她确认自己刺中了对方时的神情。
她竟然也用这样的眼神看卡西安。
卡西安沉默了片刻,转身对莉维娅笑道:“您今日听错了。树影不是烛泪。”
莉维娅挑眉。
卡西安继续道:“不过也怪不得您。两者确实有相似之处。一种是阳光下的温柔,另一种是阴影里变质的折磨。都落在肤上,也都留下痕迹。只是前者让人想起春天,后者容易让人想起……”
他顿了顿,看着莉维娅。
“某些不肯远离火焰的人。”
阿德里安心底骤然一冷。
这话不是说给罗莎琳德听的。
至少不只是。
它分明是说给莉维娅听的。
罗莎琳德却显然被这段解释打动。
她看着卡西安,眼睛亮了一点。
“您这样解释,比原诗还好。”
卡西安向她微微一笑。
可阿德里安清楚地看见,在罗莎琳德说话之前,他的目光仍落在莉维娅身上。
这个认知让阿德里安胸口的冷意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更难忍受的东西。
像被人隔着手套碰了他的东西。
不。
莉维娅还不是他的东西。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这个念头本身已经足够令他烦躁。
他走上前。
“我倒不知道,今日前厅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