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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她的败露 阿德里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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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莎琳德回府那日,是个阴天的下午。
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潮意,仿佛整座府邸都被一层薄灰色的光笼住。
阿德里安站在门廊下,听着车轮声由远及近。
这些天,莉维娅脾气坏得出奇。
仆人说她摔了不少东西,骂走了几个女仆,还在餐桌上接连泼了几次汤。
阿德里安亲自承受了其中三次。
第一次,他差点发作。
热汤顺着礼服袖口渗进去,油脂和香料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抬眼看她,她却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唇边带着一点挑衅的笑。
“手滑。”她说。
阿德里安握着餐刀,手指收紧。
他几乎想当场按住她的手腕,让她知道什么叫手滑。
可他忍住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不必在此刻惊动她。
她现在像一只被逼进角落的小兽,咬人尤其狠。若逼得太急,反倒会让她不顾后果地撕开什么。阿德里安并不急。
因为他知道,她越愤怒,越失态,越显得不适合继续掌权。
她每摔一只杯子,每泼一次汤,每骂走一个仆人,都在替他证明她应该被收回权力。
真可怜。
她越想保住自己,越把自己推向败局。
车门打开时,罗莎琳德下了马车。
阿德里安原本只是出于礼节上前。
可看到她的那一瞬,他还是微微顿了顿。
罗莎琳德确实很像黑泽尔家的人。
不是面容上与父母有多相似,而是那种健康、舒展、从容的生命力。
她站在阴天的门廊下,仍然像带着光。厚重的裙摆没有压住她,长途奔波也没有让她显出狼狈。
她抬眼看向黑泽尔府时,眼中有陌生,有谨慎,却没有怯懦。
这才像一个真正该被接回来的女儿。
阿德里安伸手扶她下车。
“路上辛苦了。”
罗莎琳德看向他,露出一个大方的笑。
“还好。只是比我想象中远。”
她的手很稳。
指尖带着薄茧。
阿德里安几乎立刻判断出,她应当常骑马,也用弓。
很好。
至少不是个被养得只能在温室里落泪的花瓶。
他扶她站稳,余光却看向另一侧。
莉维娅站在那里。
她穿着深色礼裙,脸色比阴天还要苍白。
那双眼睛落在罗莎琳德身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极快地别开。
阿德里安心口忽然像被轻轻扯动。
不是怜悯。
当然不是。
只是他从未见过莉维娅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会嫉妒,会怨毒,会愤怒,会把所有不甘都变成刺,狠狠扎向别人。
可她很少自卑。
此刻却不同。
在罗莎琳德那种健康而明亮的姿态面前,莉维娅像一件被摆在阳光下的旧瓷器,所有裂纹都无所遁形。
她甚至下意识避开了罗莎琳德的视线。
阿德里安心中有一瞬近乎沸腾。
原来她也会这样。
原来她不是永远那样昂着头,永远那样咬人,永远那样不肯承认自己会疼。
她也会在别人真正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时,露出这种近乎无措的表情。
这发现令他感到愉悦。
也令他产生一种更深的、难以言明的冲动。
他想让她再多露出一点。
晚餐时,他故意对罗莎琳德温和。
他问她平日喜欢什么。
罗莎琳德说,射箭和读书。
他又问她喜欢读什么书。
罗莎琳德说,诗集。
阿德里安几乎不用看,也知道莉维娅会露出什么表情。
果然,她坐在对面,眼底浮出一点轻蔑。
那轻蔑让她看上去恢复了些精神,像一只终于找回毒牙的蛇。
“比如罗思丽的《你是我眼中的珍珠》?”她开口。
罗莎琳德眼睛亮了一下。
“您读过?”
莉维娅舀起一勺牡蛎汤,语气懒散又恶毒。
“读了就喝不下这碗汤了。要么像在吃眼珠子,要么像在喝人肉汤。”
阿德里安垂下眼,遮住唇边一点笑意。
她还是这样。
哪怕已经被剥去一半立足之地,仍要先咬别人一口。
罗莎琳德却没有像寻常贵女那样被激怒。
她安静片刻,说:“真可惜,您没领会那种美。”
阿德里安抬眼。
这一次,连他都有些意外。
他看向莉维娅。
果然,她的脸色变了一点。
这句话刺中了她。
不是因为多锋利,而是因为太柔和,太自然。
莉维娅最擅长应对刀,却未必擅长应对一只伸过来、不知道该不该拍开的手。
她很快又刺了回去。
“会觉得一碗牡蛎汤美的人,该多可笑。”
说完,她起身离席。
父亲呵斥她不懂规矩。
阿德里安却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变得更加微妙。
罗莎琳德的到来,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用。
她不需要刻意争夺什么。
只要站在那里,只要健康、明亮、合法地存在着,就足以让莉维娅所有不堪都被照出来。
饭后,阿德里安邀请罗莎琳德去庭院射箭。
他当然知道莉维娅房间的窗户能看见后院。
这不算什么卑劣。
他只是想确认,罗莎琳德是否真的擅长射箭。
也只是想让莉维娅明白,有些东西她再怎么嫉妒,也无法靠刻薄话夺来。
罗莎琳德确实很擅长。
她拉弓时,肩颈舒展,动作干净利落。箭离弦,正中靶心。
阿德里安看向她,真心赞了一句:“不错。”
罗莎琳德笑起来。
她的笑和莉维娅截然不同。
罗莎琳德的笑是敞开的,明亮的,像春风落在树梢。
莉维娅的笑则像一柄藏在袖中的小刀,寒光一闪,必定要见血。
他抬头看向楼上。
窗帘后隐约有人影一晃。
果然。
她在看。
阿德里安心情更好。
几轮后,他借口换衣,转身回楼上。
经过莉维娅房门时,他本不该停下。
门没有关严。
只是虚掩着。
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透出室内昏暗的光。
阿德里安停在门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
不只是因为礼法。
更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看了,许多东西便再不能像过去那样被他用“兄长”“继承人”“管束”这些词遮掩过去。
可他还是看了。
房间里,莉维娅站在全身镜前。
她像是刚从窗边回来,裙摆微乱。
裙子的布料滑下,停在肘间。
阿德里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瘦了。
瘦得几乎不该被这样看见。
那不是舞会上被珠光和香粉堆出的美,而是一种病态、脆弱、几乎令人产生破坏欲的美。
她身上还有几处淡淡的旧淤痕。
也许是前几日摔东西时碰到的,也许是更早之前。
阿德里安盯着那几处痕迹,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拽住他头发滚下山坡时身上的血痕。
想起她抓住他领口时细白的手腕。
想起她在皇宴上把酒从头顶浇下去,酒液滑进衣领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被同一根线猛地串了起来,拽得他太阳穴发紧。
她转过一点身。
背对着镜子时,他看见两颗很小的痣。
很淡。
像雪地里落下的两点灰。
阿德里安喉咙发干。
他忽然想知道,那两点痣若在指腹下,会是什么触感。
想知道她那副总是尖刻冷硬的声音,在真正被迫失去体面时,还能不能维持出那种讥讽的调子。
想知道她会不会发抖。
会不会骂他。
会不会用那双总是含恨的眼睛看着他。
他甚至向前动了一步。
很轻。
可莉维娅还是发现了。
她在镜中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阿德里安脑中那根被拉紧的线几乎要断开。
她没有尖叫。
没有慌乱地遮掩。
甚至没有立刻后退。
她只是怔了一瞬,很短的一瞬。
随后便不慌不忙地将滑落的衣裙拢上,转身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稳。
至少看上去很稳。
脸色仍旧苍白,眼尾却带着一点被冒犯后的冷红。
然后她在他面前停下,抬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
痛意传来。
阿德里安却没有立刻避开。
莉维娅仰头看他,唇边勾起一点轻蔑的笑。
“以后我忘记关门,记得提醒。”
她声音很轻。
却像贴着他的理智划过去。
“免得我又误伤了您,准侯爵大人。”
说完,她重重关上门。
门板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合上。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脚背仍残留着那点痛意,掌心却不知何时已经握紧。
她竟然还敢这样。
被他看见之后,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踩他、嘲讽他、把门摔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