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让人失控的赝品 还是遗憾, ...
-
后来,在议政厅之后,她又一次靠近他。
那日她当众指出他引用的书名有误。
散会后,他故意留下她,说她再会挑刺,这次去邻郡的人也不会是她。
她果然被激怒。
她习惯性地伸手想拽他的头发,却发现他将长发束得很规整。
于是她抓住他的领扣,猛地将他拉低。
那动作其实并不算有力。
她太轻了。
就算愤怒,也仍旧像一只扑上来的病猫。
可她把脸凑得很近。
近到阿德里安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能闻到她发间一点药香和玫瑰酒残留的气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微弱的气息落在耳边。
她说:“阿德里安,你最好一辈子完美。因为只要你裂开一条缝,我就会把自己磨成刀,扎进去。”
那声音轻,冷,带着恨。
手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阿德里安低头看见她扣住自己领口的指尖。细,白,骨节分明,血管像浅青色的线。
他忽然有一种荒唐的冲动。
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想将她压回墙上。
想看她那张总是尖刻、嘲讽、不肯服软的脸,在真正无法挣脱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还会这样笑吗?
还会这样说话吗?
还是会终于露出惊慌,甚至向他求饶?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也太龌龊。
阿德里安几乎在同一瞬间感到羞耻。
然后莉维娅用鞋跟重重踩上他的脚背。
很痛。
但因为她力气太轻,那痛意并不尖锐,反而像某种缓慢磨人的刺激。
她松开他,转身离开。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一晚,他没有睡好。
窗外一直下雨。
雨声落在玻璃上,密密麻麻,像她在议政厅里压低声音冷笑。
阿德里安闭上眼,便想起她抓着自己领口时的样子,想起那截细白的腕骨,想起她说要把自己磨成刀,狠狠扎进他的裂缝。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厌恶。
是愤怒。
是被冒犯后的羞耻。
可身体比他更诚实。
后来,他在黑暗里平息下来时,胸中除了羞耻和恼怒,竟然还有一点遗憾。
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遗憾什么。
遗憾没有在她踩他之前扣住她?
遗憾没有让她知道,她那些小把戏之所以能得逞,不过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同她计较?
还是遗憾,她始终是他的妹妹?
这个念头让阿德里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妹妹。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铁门,关住了许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
他以为这道门会一直关着。
直到那天傍晚。
前厅里,父亲将所有人召来。
阿德里安原本以为,是要谈莉维娅今日在议政厅的失仪,或者北境运输线的下一步分配。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足够克制的兄长。
他会说莉维娅只是太急。
会说她虽然言辞刻薄,却并非毫无能力。
他也会在合适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提醒父亲,她的身体和身份都注定不适合继续独掌军需线。
可父亲开口时,说的却不是这些。
他说,莉维娅不是黑泽尔家的亲生女儿。
她是捡来的弃婴。
阿德里安抬起眼。
一瞬间,整个前厅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壁炉里的火仍在燃,母亲手中的帕子轻轻皱起,父亲的脸冷硬而疲惫。
而莉维娅坐在那里,脸色比平时更白。
那句话落在她身上时,她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却足够让阿德里安看清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
他本该震惊。
事实上,他确实震惊。
可在震惊之后,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是一种隐秘到近乎可耻的狂喜。
那道铁门打开了。
不。
不是打开。
是从来不存在。
她不是他的妹妹。
她不是他的血亲。
那些被他归结为愤怒、羞耻、厌恶、控制欲的东西,忽然在这一刻获得了某种可怕的解释。它们不再需要被完全压进黑暗里,不再只能以兄妹不和的名义发作。
阿德里安看着她。
莉维娅也看向他。
她眼里有震惊,有愤怒,有被羞辱后的痛楚,还有一种极力压制却仍然泄露出来的慌乱。
那慌乱令他胸口微微发紧。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
莉维娅可以暴怒,可以冷笑,可以摔杯子,可以在议政厅里将所有人刺得体无完肤。
可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脚下并不是地面,而是薄冰的人。
----
父亲继续说,真正的女儿已经找到,过几日便会回府。
真正的女儿。
罗莎琳德。
这个名字被父亲说出口时,阿德里安的脑海里却并没有立刻浮现那个陌生妹妹的样子。
他想到的是莉维娅。
想到她手里的运输线。
她用了五年才将那几条线从混乱、贪腐和旁支贵族的干涉里一点点理出来。
她太聪明,也太贪婪,竟真的让那些商队、仓库、驿站和军需账认了她的手令。
过去,他们要从她手里拿回来,并不容易。
因为她是黑泽尔家的小姐。
因为母亲护着她。
因为父亲虽然不满她的性情,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那几条线上的能力。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她名不正言不顺。
她手里的东西,都可以被重新清算。
可以说她身体不好。
可以说她情绪不稳。
可以说真正的黑泽尔小姐已经回来,她不适合再以侯爵女儿的身份过多插手家族军需。
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阿德里安几乎立刻开始盘算,如何拿回那几条运输线。
先是北境军需。
再是西部商队。
最后是那几处隐蔽仓库和她养在账本里的旧管事。
那些东西不能再留在她手里。
她太聪明。
太不安分。
太会用自己那副脆弱身体里仅剩的力气,搅乱所有人的布局。
但在这些盘算之下,还有另一个念头更暗,更深,像从地底缓慢涌出的潮水。
既然她不再是黑泽尔家的亲生女儿,那么她还能是什么?
养女?
客人?
一个被母亲出于怜悯捡回来的赝品?
她若失去手里的权力,失去侯爵小姐这个名头,失去所有能与他在议政厅里对峙的筹码,她还能像过去那样昂着下巴看他吗?
他可以让她留下。
当然可以。
母亲会舍不得她。
父亲也未必真要赶她走。
而他,只需要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安排。
她身体不好,不宜继续掌权。
她身份尴尬,不宜再抛头露面。
她性情乖戾,更不该随意出入宴会和议政场合。
她应该被安置在更安静的地方。
由他看管。
他想到这里,指尖轻轻收拢。
看管。
这个词太体面了。
体面到可以遮住许多不该被说出口的东西。
他可以让她搬到离主楼更近的房间,方便“照料”。
可以安排她的侍女。
可以控制她的信件和出行。
可以让她再也不能深夜去蒙特雷府同卡西安喝酒,看那些不知廉耻的书,彼此说些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讽刺话。
可以让她终于明白,谁才是她真正需要仰视的人。
甚至——
阿德里安垂下眼。
他想象她用那双含恨的眼睛看着他,被迫叫他兄长。
不。
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她宁可叫他阿德里安,叫他准侯爵大人,也不肯叫一声兄长。
因为那个称呼在她看来太像认输,太像撒娇,太像承认他天然站在她前面。
可现在已经不同了。
她会输。
她那些骄傲、刻薄、张牙舞爪的锋利,都会一点点被剥下来。
到那时,他或许可以让她叫。
哥哥。
这个念头一浮现,阿德里安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几乎厌恶自己。
可厌恶之下,竟然有一种近乎滚烫的愉悦。
父亲还在说话。
莉维娅终于爆发。
她质问为什么偏偏现在,质问当初为什么要捡她回来,又尖锐地戳破父亲的心思,说他们是看她手里的运输线运营得太好,商队走得太顺,好到脱离掌控,所以才要用真正的女儿把她替换掉。
阿德里安看着她。
看她因为愤怒而胸口起伏,看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看她明明已经被这场变故击中,却仍要把话说得像刀一样狠。
她总是这样。
哪怕脚下已经是悬崖,也要先刺别人一刀。
父亲脸色铁青。
母亲几乎落泪。
莉维娅撂下一句“你们想得美”,便摔门而出。
门被重重关上。
前厅里安静片刻。
阿德里安看着那扇门,唇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本该追上去。
以兄长的身份。
以黑泽尔继承人的身份。
以一个理应维持家族体面的人的身份。
可他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许多东西已经不必再急。
她还会挣扎。
还会发怒。
还会摔东西,泼酒,咒骂,像一只被逼进角落却仍不肯低头的病兽。
可那又如何?
她手中的权力会被一点点收回。
她赖以立足的姓氏会被重新定义。
那些曾经让她敢与他对峙的筹码,都会被家族、礼法、血统和父亲的命令慢慢抽走。
她会明白,过去她能在他面前那样放肆,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赢过他。
只是因为她还站在黑泽尔小姐的位置上。
而那个位置,很快就不属于她了。
阿德里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日她抓住他领口时的触感。
细瘦的手指,发冷的皮肤,尖锐的声音,近得危险的气息。
他慢慢收紧手。
她注定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