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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准侯爵的妒意 阿德里安· ...

  •   阿德里安·黑泽尔从记事起,就知道莉维娅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妹妹。
      她太瘦,太白,太锋利。
      像一枚被人误放在丝绒匣里的碎瓷片。
      漂亮是漂亮的,可谁若真伸手去碰,便会被割得满手是血。
      她身体羸弱,却偏偏有一颗不肯羸弱的心。她分明走几步路都会气息不稳,分明在议政厅坐得久了,指尖都会泛出病态的青白,却总要撑着那副薄得像纸的身体,同他争到底。
      她不懂得退。
      或者说,她懂,却宁可折断也不肯退。
      阿德里安曾经很讨厌她这一点。
      尤其是在议政厅里。
      她会当着父亲、顾问、家臣和所有旁支贵族的面,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提案里的漏洞。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身体不好,常有一点轻微的哑。可那语调太冷,太准,像一根细针,专挑人最不愿被碰的地方刺进去。
      “阿德里安大人若是昨夜少花半个时辰擦剑,多花半个时辰看边境税表,或许就不会把北境第三道驿站当成仍在黑泽尔名下的产业。”
      那日,她就是这样说的。
      议政厅安静得厉害。
      旁边几位顾问低下头,父亲眉头微皱。阿德里安手指停在地图边缘,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他知道她说得对。
      第三道驿站早在三年前便被转到了戈尔德家名下,只是仍由黑泽尔家的旧管事维持运转,因此很容易被误判为可调动资产。
      很小的错误。
      小到无人会当众拆穿。
      除了她。
      莉维娅·黑泽尔永远不会错过让他难堪的机会。
      他抬眼看她。
      她坐在长桌对面,脸色苍白,眼尾却因亢奋而泛着一点红。
      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像燃在潮湿木柴上的火,明明随时会熄,却仍拼命发出刺目的光。
      他厌恶她这种眼神。
      厌恶她明明虚弱,却总像一把不肯入鞘的刀。
      那日散会后,他以兄长的身份叫住她。
      不。
      或许不只是兄长。
      还有准侯爵。
      还有未来继承人。
      还有一个被她当众冒犯后,理应让她记住分寸的人。
      “你若把挑错的热忱用在正事上,或许父亲也不会迟迟不肯让你独掌北境线。”
      莉维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像刀刃上反出的冷光。
      “若准侯爵大人把说教的时间用在看账本上,今日也不必靠兄长身份挽回体面。”
      他走近她一步。
      “至少主掌南线的人,不会是你。”
      这句话果然刺中了她。
      阿德里安看见她眼底的光倏地变了。像火苗被风吹歪,明亮里骤然多出一种阴狠的恨意。
      她最在意这个。
      在意被排除在权力之外。
      在意所有人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身体不好,因为她并非被父亲真正认可的继承人,而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回房间、花园、宴席、那些精致却无用的位置上。
      她恨他。
      阿德里安知道。
      她恨他太健康,恨他能骑马,恨他握剑时手臂稳得像天生就该握住权柄。
      恨他明明不必像她那样把自己磨到咳血,也能被父亲信任,被家臣称赞,被国王青眼有加。
      她恨得太明目张胆。
      也太不体面。
      可有时,阿德里安会觉得,这种不体面比那些贵女们的温顺更令人难以移开眼。
      那些贵女看他时,总是先看他的姓氏,再看他的脸,最后才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睛。
      她们说话温柔,笑容得体,像被花匠修剪过的花枝,连弯折的角度都合乎礼仪。
      莉维娅不同。
      她看他时,从不遮掩自己的厌恶。
      那种厌恶赤裸、明亮、几乎有些灼人。
      阿德里安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讨厌被她这样看着。
      后来他才发现,并不全是。
      那次在马场,便是这样。
      他不过点破了她的嫉妒。
      那时他坐在马上,阳光很好,猎场边缘的草被风吹得一层一层低伏。
      莉维娅站在廊下,披着深色斗篷,苍白的脸藏在阴影里。
      她刚讽刺完他肩背练得太宽,说他若是衣线崩了,能叫围观的小姐们更尽兴些。
      他本不该理她。
      可他偏偏回了一句:“嫉妒不必说得这么用力。”
      她的脸色变了。
      下一瞬,她一把拽住了他的长发。
      阿德里安甚至没来得及发怒,身下的马便骤然长嘶。
      它前蹄抬起,疯狂地向前冲去。他回头,看见莉维娅竟将匕首刺进了马腿。
      她被拖在地上,手臂和膝盖很快被碎石划出血,可那只抓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松。
      她疯了。
      她真的疯了。
      阿德里安在疼痛和怒意里几乎想将她甩开。
      可他看见她抬头时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快意。
      嫉恨烧得她整个人都像要碎掉,可她竟然在笑。
      泥土溅上她的脸,血从她手背滑下来,她笑得气息破碎,却像终于把他从高处拉了下来。
      他们一起滚下山坡。
      天旋地转里,他听见自己闷哼,听见她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她的身体太脆弱了,随便撞到哪块石头,都会留下大片青紫。
      可她仍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像抓着她唯一能赢他的证据。
      最后两人摔在坡底。
      阿德里安撑起身,正要发怒,却看见她躺在泥里,脸上有血痕,唇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大笑。
      “准侯爵大人。”她喘着气,声音发哑,“您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阿德里安盯着她。
      他应该觉得厌恶。
      他确实厌恶。
      可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很美。
      不是那些舞池里的贵女那种被珠宝和灯火托出来的美。
      她的美更怪异。
      病态,锋利,阴翳,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毒花。她越狼狈,越苍白,越因为疼痛而眼尾泛红,便越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鲜活。
      阿德里安后来无数次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剔除。
      他怎么会觉得她美?
      她是他的妹妹。
      那个总是顶撞他、羞辱他、与他争权,恨不得把他从继承人位置上拽下来的妹妹。
      可越是这样想,记忆反而越清晰。
      她那天满身泥土,膝上渗血,手指还缠着他的几缕断发,却笑得那样快意。
      像一件坏掉的、漂亮得过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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