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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晒太阳的人 她的身体本 ...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小姐,罗莎琳德小姐来了。”
      莉维娅闭了闭眼。
      很好。
      刚被接回府,就急着来兴师问罪。
      她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声音却仍冷得锋利。
      “让她进来。”
      罗莎琳德进门时,换了一身浅色裙子。
      阳光落在她身上,竟然仍是那副干净又健康的模样。
      仿佛昨日落水的狼狈只是莉维娅一个人的事。
      她手里没有带账本,也没有带告状后的得意表情。
      她只站在床边,看了莉维娅一会儿,说:“走吧。”
      莉维娅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哪?”
      “晒太阳。”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莉维娅几乎以为自己烧得又幻听了。
      “你说什么?”
      罗莎琳德重复道:“去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
      莉维娅看着她,慢慢笑了。
      “罗莎琳德小姐,如果你是来展示你落水后仍旧身体康健,大可不必这样迂回。”
      “我不是。”
      “那就是来展示你的善良?”莉维娅道,“刚回来第二天,便要宽恕那个把你推下水的恶毒赝品。真动人。父亲若知道,一定会更喜欢你。”
      罗莎琳德没有生气。
      她甚至坐了下来。
      “你昨夜烧得很厉害。”
      “托你的福,还没死。”
      “托我的福,你确实没死。”罗莎琳德道。
      莉维娅一噎。
      她没想到这人竟会这样接话。
      罗莎琳德看着她,神色很平静。
      “所以,去晒太阳。”
      “我不去。”
      “多晒太阳,身体会好一些。”
      莉维娅胸口忽然烧起一种羞恼。
      “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不劳你费心。”
      罗莎琳德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锋利,却很直接。
      “不。”她说,“你不觉得现在好。”
      莉维娅的瞳眸骤然一缩。
      这一句话,比旁人的讥讽更让她难堪。
      因为太直白。
      直白得像一只手,直接掀开她所有尖刻、傲慢和冷笑,露出底下那副残缺得令人作呕的身体。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下去。
      “滚。”
      罗莎琳德没有动。
      “你这副样子看够了吧?”莉维娅盯着她,“是不是很开心?恶人有恶报,赝品落水发烧,真正的小姐完好无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罗莎琳德安静听着。
      莉维娅继续道:“不用假惺惺关照我。就算你不来演这一出,父亲也会把该给你的东西都给你。头衔,房间,姓氏,运输线,母亲的眼泪,还有阿德里安那副恶心的兄长嘴脸。”
      她说到最后,气息已经有些乱。
      可她仍旧盯着罗莎琳德,像非要在她脸上看出一点厌恶或胜利不可。
      罗莎琳德等她说完,才问:“说完了吗?”
      莉维娅一怔。
      罗莎琳德站起身。
      “说完了就起来,和我一起去晒太阳。”
      莉维娅气笑了。
      “我说了,我不去。”
      罗莎琳德想了想。
      “那我去告诉父亲,你昨日推我下水,今日又骂我,还不肯向我道歉。”
      莉维娅眼神一冷。
      “你威胁我?”
      “嗯。”
      罗莎琳德答得很干脆。
      “顺便我还会说,你现在身体不适,情绪也不稳定,不适合再管运输线。”
      莉维娅几乎要从床上坐直。
      “你敢。”
      “我刚回来。”罗莎琳德道,“他们大概会信我。”
      莉维娅盯着她。
      她忽然发现,这位真正的黑泽尔小姐并不蠢。
      她甚至很快就摸清了自己最在意什么。
      更可恨的是,她威胁她的内容,竟然是让她去晒太阳。
      这算什么?
      羞辱?
      施舍?
      还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愚蠢善意?
      莉维娅气得胸口发疼,最终却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不过就是晒太阳。
      比起在议政厅里同阿德里安争辩,比起在皇宴上和卡西安互相试探,比起应对那些等着从她手里分权的家臣,晒太阳简直像喝水之于吞刀。
      ---
      这日阳光很好。
      莉维娅很少这样坐在太阳下。
      她不喜欢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热,刺,痒,像某种过分直白的触碰,非要证明她还活着。
      罗莎琳德坐在她旁边,怀里放着一本诗集,手边还有一碟浆果。
      她一边嚼浆果,一边含糊地念:“春日的风像少女的裙摆擦过脸颊,连带着她颈间珠翠的碰撞,也化作鸟鸣落下。”
      莉维娅本想嘲笑她吃东西时读诗毫无礼仪,嘲笑这句诗矫揉造作,嘲笑她自我陶醉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可她开口时,说出的却是:
      “那少女必定很有钱。”
      罗莎琳德抬头。
      莉维娅看着花园。
      “否则若是粗布麻裙,擦过脸颊时只会像被谷仓里的麻袋抽了一巴掌。”
      短暂的安静后,罗莎琳德笑出了声。
      那笑声太明亮。
      像风穿过花枝,像浆果被咬破时溅出的甜汁,像某种莉维娅并不熟悉的、不带恶意的快乐。
      她愣了一下。
      罗莎琳德笑完,眼睛仍弯着。
      “原来你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莉维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她过去那些尖刻的胜利都更让人不知所措。
      她应该觉得不习惯。
      她也确实不习惯。
      于是她冷冷道:“我只是指出这句诗不够严谨。”
      罗莎琳德点头。
      “当然。”
      可她还在笑。
      莉维娅别开脸。
      耳边是鸟鸣、风声、浆果被咀嚼的轻响,还有罗莎琳德翻动书页的声音。
      那些声音不锋利,不急迫,不像议政厅里的争执,也不像宴会上的窃笑。
      它们只是存在着,轻轻落在她身边。
      罗莎琳德又念:“马乘着风,热浪顺着绿意蒸上来。啊,夏日。”
      莉维娅原本最讨厌诗里的感叹词。
      可这一次,她竟然没有立刻觉得做作。
      “你觉得这句怎样?”罗莎琳德问。
      “莫名其妙。”莉维娅道,“我没骑过马。”
      罗莎琳德有些意外。
      “阿德里安没有带你骑过?”
      莉维娅冷笑。
      “我可不习惯他坐在我身后。感觉下一刻就会掐死我。”
      罗莎琳德看了她一眼,忽然把诗集合上。
      “你等等。”
      “你又要做什么?”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起身离开。
      莉维娅坐在原地,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没过多久,她听见马蹄声。
      她转头,看见罗莎琳德牵着一匹马走来。
      阳光落在她发间,她握着缰绳,裙摆被风吹起,整个人明亮得像刚从诗句里走出来。
      莉维娅皱眉。
      “你干什么?”
      “带你骑马。”罗莎琳德翻身上马,然后向她伸出手,“你不是没骑过吗?”
      莉维娅看着那只手。
      有力,温暖,掌心带着薄茧。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摔下去?”
      “不会。”罗莎琳德说。
      “人说谎的时候通常也这样简短。”
      罗莎琳德笑了。
      “我从不撒谎。”
      莉维娅很想继续讽刺她。
      可她的手已经递了出去。
      马跑起来时,风一下子灌进她的袖口。
      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下一瞬,罗莎琳德的手臂从身后护住她,温暖而稳。
      她能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鲜活得几乎令人发恨。
      浆果的甜味,旧书页的淡香,还有阳光晒过布料的气息混在一起。
      莉维娅忽然想,诗里那句或许并不全是胡说。
      马上确实像乘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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