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8、退温 辅

　　辅导班结业的消息传来时，小城已经嗅得到初秋的气息。

　　白日的阳光变得绵软无力，不再有灼人的热度，清晨与傍晚的风里裹着明显的凉意，梧桐叶零星泛黄，被风卷着落在路面，踩上去发出细碎干脆的声响。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渐渐销声匿迹，偶尔残留几声鸣叫，也带着气竭的疲惫。

　　陈雪结束了整日紧绷的补习生活，短暂获得了几日空闲，可两人之间的温度，并没有随着空闲时间的到来回暖，反而顺着折夏的势头，持续慢慢退去。

　　线下道别过后，线上聊天愈发寥寥无几。

　　不再有日常琐碎的分享，不再有随性而起的闲聊，偶尔弹出一条消息，也只是客套的寒暄，寥寥数字便草草收尾，再也延展不出多余的话题。

　　齐景星依旧守着规律的独处节奏，刷题、读书、傍晚独自散步，只是再也不会下意识望向老槐树等候人影。路过旧书店、滨河河堤那些承载过回忆的地点，心里只剩淡淡的波澜，没有初见时的悸动，也没有鼎盛时期的雀跃，只剩下一片平和的空落。

　　他偶尔会点开微信朋友圈，悄悄翻看陈雪的动态。

　　她晒出收拾妥当的高三教辅资料，晒出家人整理的北方院校招生简章，晒出和旧日闺蜜出门逛街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明媚鲜活，身边围着热闹的人群，看起来早已走出夏日那段安静独处的时光，回归到原本的生活圈子里。

　　齐景星默默看完，不会点赞，不会评论，安静退出页面，仿佛只是浏览一段无关旁人的风景。

　　他明白，人终究要回归自己原本的轨道，那场盛夏相逢，只是两条平行线短暂靠近，短暂交错过后，便会顺着既定方向继续远行，距离越拉越远。

　　这天午后，天空放晴，是连日阴雨过后难得的澄澈天色，云层稀薄，隐约透出淡蓝色的天幕。齐景星抱着书本出门，打算去往河堤边找一处安静角落看书，打发午后时光。

　　走到老街中段，迎面撞见了结伴而行的陈雪和她的两位女同学。

　　女孩穿着清爽的休闲卫衣，褪去了夏日单薄的衣裙，一身装扮已经带上初秋的气息，正和身边好友谈笑风生，语气轻快热闹，和那日在河堤独处时低沉怅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陈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下意识停下交谈的话语。

　　短暂的僵持过后，陈雪礼貌性地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好巧。”

　　“嗯，出来看书。”齐景星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身旁的女同学敏锐察觉到两人微妙的氛围，好奇地打量着齐景星，低声向陈雪打趣询问身份。陈雪简单解释是初中老同学，便不再过多提及，匆忙结束了这场偶遇。

　　“我们还要往前逛街，就先走了。”

　　“慢走。”

　　简单两句客套道别，陈雪便拉着朋友快步离开，热闹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消散在街巷尽头。

　　齐景星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也悄然褪去。

　　在她热闹鲜活的社交圈子面前，那段迟夏悄悄滋生的朦胧情愫，渺小得不值一提。于陈雪而言，这只是暑假一段安静的小插曲，插曲落幕，生活便回归原本的热闹模样。

　　他抱着书本，调转方向，放弃了去往河堤的打算，转身缓步走回家中。

　　房间里安静冷清，齐景星坐在书桌前，摊开书页，却久久无法静下心阅读。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偶遇的画面，清醒地认清了两人之间已经彻底拉开的距离。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刻意拉黑疏远，仅仅是生活圈层不同、未来方向相悖，就让那份夏日心动自然而然慢慢降温，直至归于平淡。

　　之后的几天里，小城迎来开学倒计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置办文具、校服的学生，喧闹气息慢慢复苏。陈雪开始全身心投入开学准备，朋友圈更新频率变低，微信头像安静沉寂，彻底淡出了齐景星的日常视线。

　　齐景星也着手整理高三预习资料，调整作息状态，为新学期做好准备，全身心收拢心思，投入学业之中。

　　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淡出彼此的世界，不删除好友，不撕破脸面，保留着微信列表里一个安静的位置，却再也不会主动发起对话。

　　这是少年时代最含蓄也最残忍的告别方式，无声无息，慢慢淡忘。

　　夜里起风，秋风穿过窗缝灌入房间，带着明显的寒凉。齐景星起身关上窗户，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云层散去，墨色天幕上，零星几颗微弱的星星终于显露出来，微弱闪烁。

　　这是整个夏天里，他第一次看见名副其实的星子，可盛夏已经濒临落幕，陈雪也即将奔赴向往落雪的远方，一星终于现身，一雪却准备退场，时机错开，注定无缘相逢。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夹着干枯白花的诗集，泛黄干瘪的花瓣静静嵌在纸页之间，成为那段盛夏唯一留存的实物印记。指尖轻轻拂过脆弱的花瓣，心底再无翻涌的情绪，只剩淡淡的怅然。

　　盛夏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晚风由燥热转为微凉，再变为清寒，就像他与陈雪之间的缘分，从初见升温，到鼎盛炽热，再经阴云、骤雨、折夏，一步步缓慢退温，如今已经冷却至常温，再无回暖的可能。

　　曾经并肩走过的老街、河畔、天台，依旧静静矗立在小城之中，风景未曾改变，只是同行之人已然退场。

　　蝉鸣绝迹，绿叶泛黄，暑气散尽，夏日正在加速退场。

　　而属于齐景星与陈雪的夏天，早已提前走完了全程，在秋意来临之前，彻底褪去所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