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7、折夏 连

　　连绵的阴雨断断续续缠绕了小城两三天，空气里的潮气挥之不去，盛夏标志性的燥热被彻底冲淡，早晚时段甚至能感受到清浅凉意。

　　天空长久被灰白色云层笼罩，再也没有出现过之前那种浓烈绚烂的晚霞，白日光线昏暗，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万物都显得灰蒙蒙的，提不起半点生机。

　　陈雪的辅导班依旧在照常进行，每日早出晚归，被繁重的课业压得身心俱疲，微信消息回复得愈发稀少且敷衍。

　　从前会细致分享三餐、路上见闻、突发小情绪，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句“在做题”“很累，先睡了”，简短生硬，草草收尾，再也没有延伸交谈的余地。

　　齐景星渐渐习惯了对话框长久沉寂的状态，不再刻意等候手机亮起，重新把大部分精力投入书本之中。只是偶尔合上书页放空时，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河畔晚风、共享耳机、天台晚霞、青石板上的零食与闲谈，那些鲜活温热的片段，在阴雨氛围衬托下，显得格外遥远。

　　他清楚地感知到，两个人正在默契地后退，一点点收回伸向彼此的触角，慢慢退回属于各自的生活轨迹里。

　　这场无声的疏远，没有争吵决裂，没有摊开告白与拒绝，是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最内敛，也最残忍的告别方式。

　　雨停之后，天气短暂放晴，阳光微弱地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却再也烘不出盛夏鼎盛时的滚烫温度。路边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悄悄泛黄，蝉鸣音量日渐微弱，昭示着夏日生命力正在悄然衰减。

　　这天傍晚，齐景星习惯性出门散步，不自觉又走到了老街分叉路口。

　　往日这个时刻，本该是两人碰面等候的时间，如今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枝叶轻轻摇晃，地上散落着被雨水打落的花瓣与枯叶，一派萧瑟冷清。

　　他顺着熟悉的路独自走到滨河河堤，上游那块曾经摆满零食、看过晚霞与夜景的青石板平台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有人停留过的痕迹。河面水流因连日降雨变得湍急浑浊，失去了往日波光温柔的模样。

　　齐景星坐在冰凉的石板上，独自吹着晚风，心里一片空茫。

　　他试着回想这段迟夏相逢的全过程：旧书店偶遇，添加好友，河畔漫步，共享音乐，天台相伴，领口别上的小白花……一幕幕连贯起来，像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幻梦，梦醒之后，只剩空旷河堤与微凉晚风。

　　正静坐出神时，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齐景星抬眼望去，看见陈雪背着书包独自沿着河堤走来，应该是辅导班下课之后，特意绕路来这里走走。

　　她神情疲惫，眉眼间带着解不开的烦闷，漫无目的地慢行，在看见石板上坐着的齐景星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短暂迟疑过后，陈雪还是缓步走了过来，轻声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闲来无事，过来走走。”齐景星微微侧身，给她腾出一小块落座的空间。

　　陈雪犹豫片刻，慢慢坐下，书包随意搁在身侧，望着浑浊的河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辅导班压力太大，每天紧绷着神经，心里闷得慌，就想来河边静静心。”

　　“适当放松也好。”齐景星语气平淡。

　　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氛围却格外拘谨尴尬，再也找不回从前自在松弛的状态。明明心底还残留着心动的余温，现实的隔阂却横亘在中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再过一周辅导班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休整两天，就要准备开学事宜。”陈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开学之后升入高三，学习节奏会变得更加紧张，大概再也没有多余闲暇出来闲逛。”

　　齐景星静静听着，轻声应道：“高三本就是关键阶段，专心备考无可厚非。”

　　“我爸妈已经着手帮我办理外地院校的资料查询，寒假大概率就要去往北方提前适应环境，高考结束之后，便会直接填报北方的大学。”陈雪直白地说出既定的未来规划，这是无法更改的定数。

　　这句话彻底掐断了心底残存的微弱幻想，齐景星沉默许久，缓缓道出心底清醒的认知：“那我们往后，见面的机会几乎不会再有了。”

　　“应该是这样。”陈雪低头抠着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这段夏天的相遇，原本就是一场意外插曲。”

　　没有激烈的挽留，没有冲动的告白，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前路相悖，强行纠缠只会徒增烦恼。齐景星内敛被动的性格，做不出跨越距离与家庭规划的执拗挽留；陈雪身不由己，早已被家人安排好了奔赴寒冬雪景的人生路线。

　　热烈过一阵子的盛夏缘分，在此刻被硬生生折断。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凉扑面而来，卷起岸边杂草沙沙作响，远处零星灯火昏昏暗暗，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其实那段日子，我很开心。”陈雪小声吐露心声，“在枯燥乏味的暑假里，因为有结伴散步的时光，多了很多不一样的色彩。”

　　“我也是。”齐景星坦然承认，“那段时光值得记住。”

　　简单的两句道谢式告白，便是对这段朦胧情愫最后的注解，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及时止步，体面收场。

　　“以后留在南方，记得多抬头看看夜空，说不定哪天云层散开，就能看见属于你的景星。”陈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送上祝福。

　　“去往北方，愿你能遇见漫天大雪，圆满名字里的期许。”齐景星也送上祝愿。

　　一星盼夜空，一雪盼寒冬，各自奔赴契合自己的时节，便是宿命最好的安排，只是可惜，盛夏这场短暂相逢，终究要草草落幕。

　　两人坐在石板上，又安静相伴了一小段时间，没有再多交谈，默默吹着微凉晚风，算是给这段夏日相伴做一场安静的告别仪式。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河堤路灯次第亮起，陈雪背起书包站起身：“天色太晚，我该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齐景星随之起身。

　　这一次，他们没有沿着河堤慢慢折返，而是在青石板平台直接道别，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离开。

　　陈雪走向城区居民区，齐景星走向老街方向，背影渐行渐远，慢慢消融在夜色里，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回望。

　　齐景星独自走在返程路上，街边草木褪去盛夏饱满绿意，开始显露疲态，蝉鸣断断续续，奄奄一息，处处都是夏日即将凋零的征兆。

　　回到房间，他再次翻开那本诗集，夹在书页间的白色小花已经彻底失去水分，干瘪蜷缩，褪去所有色泽，变成一片干枯泛黄的碎屑。

　　如同这段被骤然折断的夏日情愫，盛放过后，迅速枯萎，再无生机。

　　他轻轻合上诗集，放在书架角落，不再刻意翻看。

　　窗外晚风清寒，暑气彻底消散，盛夏被拦腰折断，鼎盛的热烈一去不返，只剩下残缺破败的余温，慢慢消耗殆尽。

　　曾经期许过的圆满盛夏，在阴云与骤雨过后，迎来了无可挽回的断裂。

　　折夏已成定局，温暖落幕，疏离正式开启。